第348章 崑崙歸墟

山脈連綿遠去,像是蒼龍挺立的背脊。

良久的沉默之後,少女紅唇翕動,輕輕呵了口氣。

氣流在風中顫動。

「它會在遠處掀起風暴。」

慕師靖說完這句,輕輕地在寒冷的雪地裡坐下,她閉上眼,似是陷入了長眠。

一百年後。

冬天仍未過去,太陽尚未升起,慕師靖睜開眼時,一切都還像是昨天一樣。

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世界也沒有任何改變。

少女容顏依舊,她睜開眼,看著大地上遠去的龍脈,眉目間多了一絲絢麗神采。

「該醒醒了。」

慕師靖拍了拍木盒,微笑著說。

她走下了這座山峰。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林守溪該去哪裡,她徑直走向了崑崙山脈。

這片傳說中有西王母仙居的神山銀裝素裹,雄奇壯闊,飄著一層神秘莫測的面紗。

世人不知,崑崙山有一處冰雪掩蓋的隱秘洞窟。

洞窟形同古木,其中埋藏著大量的青銅棺槨,倒長的樹根系粗大,像是橫在地下的一根根巨型山岩,順著這條道路一直向前,矗立著一扇古銅巨門。

銅門上雕刻著與厄城一模一樣的仙獸。

這頭仙獸是規整莊嚴的夔紋。

隨著慕師靖的到來,夔紋睜開了眼。

「她在裡面嗎?」慕師靖問。

「不在。」銅夔說。

慕師靖一拳將銅夔砸爛,推門而入。

世上不乏關於崑崙的傳說,這是其中一個。傳說曾有人誤闖入過這裡,門為其敞開,他走入門中,見到了世界最終極的秘密。

今日,慕師靖也走了進去。

門後是一個深淵。

深淵漆黑一片,不可見底。

慕師靖一躍而下。

許久之後,她輕盈地落在地面上。

像是來到了煉獄深處,她的周圍盡是密密麻麻堆疊起的骨頭和血紅屍塊,它們的形狀像珊瑚。

沿著這條白骨長路走到盡頭。

慕師靖停下了腳步。

她的身前飄著什麼。

那是一片濁黃色的衣袍。

這是黃衣君王最後的殘袍,只有巴掌大小,看著極為可笑。

「你怎麼才來。」黃衣問。

「你這麼急著找死嗎?」慕師靖反問。

黃衣沒有反駁,只是說:「我還以為你瘋了。」

「有他陪著我,我不會瘋……當年如此,現在也是。」慕師靖抱著小木盒,露出了病弱的笑。

黃衣沉默不言。

這個世界被祖師從歷史中強行抽取了出來,黃衣也無法離開此界,這一百年裡,她最後的情緒始終附著在這衣裳殘片上,在天地間徘徊不去。

慕師靖也無法想象,百年的光陰竟是如此稍縱即逝。

兩人之間相隔數丈。

慕師靖很快走到了她的身邊。

少女立在這血肉堆成的懸崖上,向下望去。

透過黑暗,她看見了無比恐怖的場景。

屍骸。

那是一具龐大到難以用詞句形容的屍骸,它向著大地兩側蔓延,脊柱比最寬的大江更寬數十倍。

龍脈的傳說不是假的。

人們平日裡所踩著的大地之下,真的埋藏著這等恐怖的巨型屍骸。

「原來蒼白的屍骨藏在這裡。」慕師靖說。

「嗯。」

黃衣君王應了一聲,說:「是她創造了這個世界。」

正是因為有這座巨型的屍骸埋在地下,才撐起了這顆廣袤而繁盛的星球。

慕師靖漠然無語。

黃衣君主的衣裳碎片在蒼白屍骸之前寂靜飄拂。

長久的靜默裡,還是黃衣君主率先開口:「你能來到這裡,想必你已想通了一切吧。」

「嗯。」

慕師靖頷首,她說:「百年之前,他猜錯了答案,今天,就由我來好了。」

少女將手按在骨灰盒上。

當著黃衣君王的面,少女徐徐抽出了一柄通體全黑的劍,劍無鞘,裸露的鋒刃映出了少女絕美的臉頰。

劍抽出後,慕師靖將骨灰盒撇在了一邊。

骨灰盒砸碎,裡面空空如也,什麼也不剩下了。

慕師靖持著這柄劍,劍尖微轉,對準了黃衣君王。

「林守溪其實猜到了答案,但他只猜對了一半。」

慕師靖紅唇輕啟,說:「如今的許多古籍與壁畫上,都有著蒼白的形象,那些形象大同小異,皆是一頭面目猙獰,雙翼遮天蔽日的古龍,但這只是人對於龍單薄的印象罷了,並非所有的龍都生得如此,譬如黑鱗君主。」

黑鱗君主在東海封印之底盤踞了許多年,它角似鹿、身似蟒、鱗似鯉、爪似鷹,鬚髯飄拂,喉下藏逆鱗,與龍屍的形象截然不同。

黑鱗是毒泉中誕生的太古神明,毒泉是蒼白之血。

「蒼白與虛白和蒼碧之王都不同,祂並非是揹負雙翼的猙獰古龍,祂的形態更像黑鱗君王,是天蟒般主宰世界的君主。」慕師靖的話語越來越堅定,她繼續說:「蒼白從來沒有翅膀。」

「在無窮無盡的寂寞黑暗裡,蒼白想象出了一對翅膀,讓他從後面擁抱自己,久而久之,虛幻與真實失去了邊界……」慕師靖凝視黃衣,平靜道:「這個世界上流傳著兩柄神劍,一柄為誅族,一柄為荒謬,其中,荒謬神劍是由不存在的東西鍛造的,它可以斬滅一切不存在之物。」

「蒼白沒有翅膀,她斬下了她想象中的黑色雙翼,用它鑄造成了神劍荒謬。」慕師靖蓋棺定論道:「這就是黑凰,這就是荒謬之劍。」

許多年前的神庭裡。

慕師靖曾褪下衣裳,給林守溪看自己的後背。

她的秀背上有兩道疤痕。

疤痕如畫。

多年之後,宮語撿到了她,在給她洗澡的時候,宮語也注意到了她背脊上兩道斷翼般的疤痕,當時宮語用沾了水的手去觸控,那疤痕竟被她輕而易舉地擦去了。

這細秀的傷痕本就是畫上去的。

它並不存在。

所以,宮語很快也將此事忘記,沒再提起。

他曾是蒼白之翼,於黑暗中將她擁抱,於光明中遮天蔽日,他介於虛幻與真實之間,是世上最荒謬的存在,源自於神祇原初的孤獨。

他也是原初孤獨的化身。

慕師靖想起了他,於是掌握了他。

神祇的力量源自於對記憶的回溯——她也在追逐她自己的原初。

黃衣君王以虛無的瞳孔凝視這柄劍,說:「真令人懷念啊。」

崑崙地心的密窟裡。

慕師靖舉起了掌心的劍。

她平平地切下。

沒有任何的劍意,沒有一絲的劍光。

這段歷史本就是虛無縹緲的,若非祖師強行把持,它早已消散於時間長河之間。

荒謬之劍可斬一切荒謬之物。

一劍之後,慕師靖的身前只剩一片虛無。

整個世界都毀滅了。

時間光柱遙遙地朝著她撞了過來。

那是歷史的正軌,它正在朝著她奔湧,周圍的一切紛紛退散,死城久違的風雨向著眸底飄落。

「我帶你回家。」慕師靖將劍抱在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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