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是在她修成聖體之後才意識到的。
想必當年祖師也是如此。
集萬法於一身,修得無上之力,卻發現無法神遊滄海,與邪神大戰,與龍屍對敵,只能終日蜷縮遺蛻,受信徒供奉,忘生忘死……這是何其痛苦。
而所謂的末世之災祖師出世,也只是威懾邪神的讖言而已……祖師被困在了祖師山。
這千年來,他一直試圖將這一資訊傳達出去。
第一個領悟的正是宮盈與宮頌這對夫妻。
祖師希望彼岸也出現一個他這樣的存在,這樣,他們才能互為兩個世界的神明,真正守得抵禦邪祟侵擾,守得一方太平。
宮盈盤膝而坐,凝神打坐之後重新立起。
她取出髮帶,將飄亂的青絲綁成一束,重新垂落的長髮在腰臀間飄蕩,她深色軟靴踏著破碎的牆磚,英姿颯爽,凝眺遠方的清眸裡浮現出神性,三百年前,她是神守山最風華絕代的仙子,現在亦是,哪怕是美絕塵寰的七位神女,在她顯露出神性的一刻,也被奪去了光彩。
「你們過去的確做過許多錯事,但畢竟是皇帝的傀儡,我不罪你們,相反,我還要送你們一件禮物。」
宮盈瞥了眼神牆下的神女們,神眸清冷,話語卻帶著笑意,「睜大眼睛,師姐要出劍了哦,這一劍可要仔細瞧好了,未來,你們的劍術可以拔高到何種地步,可就全靠今日對這一劍的領會了。」
無論是憎惡宮盈還是敬佩宮盈的,都在這一時刻睜大了眼。
但宮盈騙了她們。
神明的劍對凡人不會有什麼裨益,她只是覺得這一劍會很壯麗,希望她們可以認真記下,將來講給她無法到場的女兒聽。
當然,神女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這點,未來她們無法突破,也只會覺得是自己悟性不夠。
宮盈柔柔微笑。
她微微伏低身子,像是即將狩獵的豹子,仙子於城牆之巔化虹而起,一掠百丈高,臨近最高點時,她持著劍,在空中旋轉著劈落下來,劍光繚繞身側,化作了雪白的颶風,濃霧被劍風一攪,瞬間變成了一個浩大的漩渦。
宮盈做這些動作沒有任何意義,只是為了好看一些。
她真正要做的,只是隕石般砸入濃霧之中,撞入識潮之神的軀體裡,然後將這副聖體炸開,與其同歸於盡。
這對她而言並不難,唯一需要的只是決心。
她原本以為,她下不去這樣的決心,直至……
她想起了三百年前與小頌告別的場景。
那時,她選擇去尋找抵達另一個世界的路,她決意在彼岸開闢出一個嶄新的法術世界,她高居其上,化身為太古級的神明。小頌則說要在這裡建造一座地下冥國,讓所有故去的亡魂不至於消散天地之間,可以迴歸屬於魂靈的淨土。
當時的宮盈嘲笑小頌,說他此舉只是對於現有世界規則的修修補補,太過保守太過妥協,失敗是可以預見的。小頌則說,師姐,我們走著瞧好了。
那時候,宮盈道心堅定。
她與小頌一樣,心繫蒼生,所以那場離別並不悲傷,反而異常堅決,他們不似道侶更似道友,對道的追求超越了世俗的情愛。
但……
直至今天,宮盈終於明白,她始終誤解了小頌。
不死國必然失敗,那般淺顯的道理,她能懂,小頌又怎麼會不懂?他從來不是真傻。他只是知道,彼岸的世界只需要一個神明,有宮盈一人就足夠了,而他呢,他並非是想要創造一個可以媲美靈間的死靈之國,相反,他的目的極為純粹——若有一日,宮盈不得已死去,那她的魂魄可以去往一片淨土,等待重生的機會。
她一心向道,但小頌心中所向的,始終是她。
當她真正明白這一點時,他們早已生死相隔。
宮盈輕聲嘆息。
若再給她百年時間,她有信心戰勝這頭太古邪神,但現在……
也無妨。
有了不死國的存在後,死亡對她而言,只是一場沉眠。
眼眸中最後一絲溫柔情感也被冷漠的神性悍然洗去。
宮盈發出了快意的清嘯。
劍光砸向大地,與邪神撞在一起,兩尊神明在撞擊中轟然炸開。
邪神同樣發出了舉世可聞的嘶嘯。
無窮無盡的神濁火山般對空噴薄。
翻滾的塵浪漫過神牆,湧上高天,遮蔽整個人間。
長安。
無窮的火光飄上天空,分不清是星火還是花燈。
驚世駭俗的力量在長安城的上空撕裂著,若非長安城有大陣竭力維持,這座繁華的城池恐怕早就要被毀滅了。
生死決戰之時,夜空再次破裂,一隻厚重的手憑空生出,平展開來,遮蔽了滿天的星辰,奇蹟般阻擋了星光的繼續降臨。
這一幕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包括黃衣君王。
她在剎那的震驚後明白了一切。
原來祖師一直在等,等她交出真正的底牌,然在她與外神融合的虛弱關頭出手,令她與外神一道摧毀。
螳螂捕蟬,總有黃雀在後,女帝從不認為黃雀是多麼高明的獵手,戰局紛亂,伺時而動者往往容易錯過最好的時機。
但今夜,已戰過不知多少輪的她的確感到了憊意。
舉世皆敵。
明明身在故土,她卻感到了比在外空時更深的孤獨,她甚至生出了一絲疑問:真的是我做錯了嗎?
疑問一閃即逝。
既已走到這一步,她也不會回頭。
「坐收漁翁之利?這個世界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女帝的聲音充滿了世界毀滅般的無力,她盯著天空中的巨手,說:「為何不敢將完整的身軀降臨這個世界呢,你是怕你若真正身死道消,整個神山的法術體系崩塌麼?畏首畏尾,年輕時候的你可不是這樣的啊。」
祖師沒有任何回應。
慕師靖察覺到了那隻跨越天地的手,身上的殺意也淡了下去。
用不著她以命相搏了……
少女的身軀由虛無變回了真實。
林守溪一把將她抱住,想帶她遠離戰鬥的中心。
「跑不了的。」
女帝仰直了纖細的頸,望著試圖避開鋒芒的少年少女,說:「今夜,你們誰也走不了。」
女帝也有了決意。
幾乎與慕師靖如出一轍。
她的身軀開始變得虛無、透明。
這是玉石俱焚的前兆。
在祖師降臨的一刻,女帝已經明白,她今日的重生已不可能完成,既然如此,那她也要有舍斷一切的覺悟。
她將她的情緒封印在了罪戒之劍裡。
每一份情緒裡,都藏著她的神性。
她可以徹底毀滅自己的形體,藉助罪戒之劍為載體,以純粹的情緒存活下去。如果神女們還活著,她可以寄居在神女身上,如果神女們已死,那她可以逃往她的第二故鄉,星空,待時歸來。
祖師無法降臨原本的世界,宮盈也註定會被識潮之神殺死,寄居在神女身上的她雖遠不及現在強大,卻依舊是人族獨一無二的王。
為了活下去,她做了太多的準備……
只是一切前功盡棄,哪怕是她也難免心痛。
她要這些人付出死亡的代價。
女帝登上天空。
七截星光熠熠的觸手在天上飄舞。
她雙手抵住這隻巨掌,與之角力,想阻止他的落下,但這是虛假的,女帝真正想要毀滅的,根本不是祖師,而是慕師靖,在她眼裡,三大邪神固然強大,宮盈與祖師這樣的後起之秀固然耀眼,但新王最大的敵人永遠都是舊王。
某一刻,女帝鬆開了手,她藉助著與祖師角力時產生的慣性,朝著長安城隕墜而下,直鎖慕師靖。
慕師靖想要閃避,可該死不死,她的神志又開始恍惚了。
「你還記得我的誓言麼?」林守溪對她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你要做什麼?!」慕師靖渾身無力,卻還是竭力睜眼,死死地盯住了他。
此時此刻,林守溪的眼睛裡透著無限的溫柔,溫柔到讓人無法生出一絲一毫的怒氣,他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要繼續走下去,帶著我的誓言走下去。」
「住口!」慕師靖大喝。
林守溪放下了懷中的少女。
「我自幼體魄強橫,又被小語親自鍛過,如今更是吞噬了不朽道果,我想,我得到了這麼多,也許就是為了在生死關頭,可以擋在你面前吧。」林守溪不再與她鬥嘴,溫和的話語令得慕師靖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
林守溪對著女帝、對著天空張開了懷抱。
慕師靖躺在地上,瞳孔中的蒼白之色已經褪去,她所能見到的,只是一個逆光的影。
塵封的畫面在她識海中重現……
許多許多年前。
山峰的最高處。
無窮無盡的毀滅之息到來時,也有一個少年擋在了她的面前。
彼時的她對著他伸出了手。
他同樣如此。
空中,她抓住了他的手。
但也僅僅抓住了他的手——他的身軀瞬間灰飛煙滅,最後與她緊緊相握的,只是一截焦黑的斷肢。
兩道記憶在此刻重疊在了一起。
女帝與林守溪相撞。
「不要——」慕師靖的瞳孔裡,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她發瘋似地撲向擋在他面前的少年,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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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