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暫時無暇去篡奪這一世界的至高神座,不過無妨,這個世界還有許多無主神座,她趁虛而入即可。
女帝立在彩漆絢麗的千手觀音像之下,纖白細嫩的手從金袍的裂隙間探出,猶若持淨瓶的觀音一般,結出了柔妙的手印。
慈眉善目的觀音露出微笑。
瞬間,觀音閣並不算寬敞的月臺上,金光如洪流穿行,將這昏暗的廢墟照亮。
金光之中,三世佛,四金剛,八菩薩揮之即來,趺坐蓮花臺,十弟子,十八羅漢,十八伽藍,二十諸天盡至虛空,搖曳金影,其上有梵唱洪亮,如銅鐘撞響,有天女散花,如神庭落雪,女帝低垂眼瞼,香肩半露,黃衣斜披似袈裟。
宮語被團團圍住。
暴雨如注的死城之中,赫然展開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琉璃世界,殺意凜然的宮語立在這玄妙之界中,與萬佛講道,諸僧釋經的場景格格不入,一朵朵金色蓮花在她頭頂盛開,似要將這不和諧之人湮滅。
「不好,師尊有危險。」
慕師靖神色一凜,提起死證就要出手,她見林守溪沒什麼動靜,不免責問:「哎,你怎麼不動啊,坐一旁看戲算什麼英雄好漢?該不會害怕了吧?」
接著,慕師靖一愣。
只見林守溪取出了一個品階極高的戒指,猛地一捏,光芒破碎間,許多武器與法寶一併湧出。
「這,這些是……」慕師靖目瞪口呆。
「都是神守山首座大殿裡的收藏,我看它們放太久,都要發黴生鏽了,我實在不忍見神器蒙塵,就將它們一併搬過來了。」林守溪一邊語速極快地說著,一邊從裡面搬出武器。
慕師靖心想,這人也太不要臉了,竟能將偷盜說得如此清新脫俗,不過他作為神守山主,好像也不算偷……嘖嘖,神守山山運不濟,竟進了這樣一個賊人。
慕師靖胡思亂想間,林守溪已將一個鐵製的精密圓筒拋給了她,慕師靖伸臂一接,將這沉甸甸的鐵器抱在懷裡,反覆打量,問:
「這東西怎麼用啊?」
林守溪又搗鼓出一本小冊子扔給了她,冊子上有著極為詳盡的說明。
慕師靖接過,立刻翻閱。
數百大佛端立虛空,金影照亮雨絲,黑沉沉的雲朵沐浴聖輝,一時竟似滿天祥瑞雲彩。
諸佛回首,朝向了少年與少女的方向。
金色掌印從天而降。
林守溪與慕師靖一左一右縱開身子。
慕師靖在兩息之內讀完了整本冊子,她將冊子隨手一瞥,將這個黑漆漆的圓筒狀鐵器扛在肩上,念動咒語解開封印,同時注入真氣,擰動筒身。
鐵筒的內壁寫滿了符籙文字,觸發的瞬間,熾熱的元素從符文中提煉而出,凝成了明亮的光點。
轟——
明亮的光從漆黑的筒口噴射而出,流火貫穿暴雨。
金色的佛掌被轟碎在空中,炸成絢爛煙火。
慕師靖一驚,心想不愧是神山打造的法器,這威力可比用死證砍來得大多了,喜新厭舊的她連忙把死證插回鞘中,玉腿微屈穩住身形,再度擰動筒身,將熾熱火焰從鐵管中引匯出來。
死證似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嗡嗡地鳴了幾聲,很是委屈,慕師靖拍了拍劍鞘,只說了句:「別吵。」
另一邊,林守溪也挑到了趁手的武器。
他的武器是一柄巨大的機關傘,林守溪持著機關傘,在雨水中狂奔著,諸佛的法印紛紛在機關傘鋼鐵的表面撞碎,他擰動傘柄,一道道幽藍色的光從中激射而出,掃向觀音臺上的琉璃世界,將一道道金佛之影轟得支離破碎。
圍繞著觀音臺,少年少女發動了狂轟濫炸般的進攻,一時間,雲被炸散,雨勢都小了很多,在神守山的神兵利器之下,女帝炮製出的琉璃世界搖搖欲墜。
慕師靖真氣用盡的臨界點,林守溪總會精準地出現在她面前,展開厚重的鐵傘,替她擋住攻擊,隨後從懷中取出瓷瓶,扔給慕師靖。
瓷瓶裡裝的是神守山的大仙丹。
但慕師靖很謹慎,每次吃之前都會看一眼,生怕林守溪誤拿成合歡散。
慕師靖吞食仙丹,真氣飛快恢復。
「你怎麼偷偷做了這麼多準備?」慕師靖驚訝。
「的確是偷的。」林守溪坦然開口,也將一粒金紫藥丸吞入口中。
慕師靖剛想誇獎他兩句,虛空中雨水凝成金掌,悍然拍落。
巨力將遮掩的鐵傘撼動,推著林守溪向前,林守溪足下不穩,踉蹌跌倒,他抱住慕師靖,在積水的街道上連滾了數十圈,終於避開了接踵而來的進攻。
林守溪看著破碎的長街,又瞥了眼捲刃的鐵傘,神色冷然。
「哎,你抓著我的手幹什麼呀,快放開!」慕師靖惱道。
「幫你把把脈。」林守溪隨口回答。
「?」慕師靖瞪了他一眼,一把將他的手開啟:「你有病吧!」
慕師靖的鐵筒管壁內的符文也已磨花,她將鐵筒隨手一丟,搶過戒指,又掏出了一個更為巨大的武器。武器分為兩個部分,上面是炮筒,下面則負責裝填法丸。
這一構造與巫家的塔樓倒是如出一轍,當初除滅孽池妖物時,他們兩人就通力合作過,很是默契。
此時,感知更強的慕師靖立在上方負責瞄準,林守溪一邊裝填法丸,一邊掏出了一口石板般的厚重大盾,高高舉起,抵擋琉璃世界裡來勢洶洶的攻勢。
暴雨宣洩狂流,颶風橫衝直撞。
半空中,無數的火光與金光撞在一起,明亮的光華壓過了天空中的森然雷電,無數空宅鬼屋被摧毀,燃燒的木板與火屑在雨中飛舞,一片狼藉。
在這等狂轟濫炸之下,堅不可摧的琉璃世界也生出裂紋無數。
慕師靖一邊嚼著林守溪遞來的藥丸,一邊說道:「林守溪,也只有在和你並肩作戰的時候,你才勉強像個人了哎。」
「因為只有這種時候我沒空收拾你。」林守溪淡淡回答。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慕師靖冷笑一聲,旋即露出疑惑之色:「咦,你給我吃的這藥丸怎麼沒什麼用?」
林守溪低頭看了一眼,望著瓷瓶上寫著的‘黃粱’二字,蹙眉道:「好像拿錯了,這是助眠的藥丸。」
「仙人也會睡不著覺?」
慕師靖一驚,隨後意識到,許多仙人心浮氣躁,打坐入定都要藥物幫助,她哼了一聲,說:「這都能看錯……你該找一找有沒有治眼瞎的藥。」
林守溪將金紫仙丸扔給慕師靖,順口說了句:「慕姑娘今天真漂亮。」
「這還用你說?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慕師靖隨口回應。
「慕姑娘真厲害,一句話治好了我的眼疾。」林守溪說。
慕師靖一愣,旋即羞惱道:「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空在這廢話?看你的西南方向,那裡的佛動了!」
林守溪神色肅然,將厚重的盾牌轉向了西南方。
慕師靖打了個響指,漆黑炮管中的符文再被激發,流火拖著長長的煙跡破空而去,沿途的雨水被蒸發乾淨,大霧茫然。
在林守溪與慕師靖的干擾之下,宮語全神貫注地與女帝對敵。
宮語身如虹影,頻頻出拳,拳速越來越快,拳意越來越盛。
女帝結跏趺坐,手印不斷變幻,她身後的千手觀音之手也變得柔軟,將宮語凌厲筆直的拳意盡數封攔。
宮語不斷出拳。
她的長髮狂舞,衣袍狂舞,血液也在身體裡瘋狂沸騰,女帝本就虛弱,這個世界更拉近了她們之間的差距,她不斷地進攻著,生出了一種可以將女帝王座真正打碎的錯覺。
暴烈的戰鬥在死城暴雨中打響,碎街上盡數散落著損毀的武器和一個個空了的藥瓶。
林守溪與慕師靖雖未真正出劍,可連綿的法炮炸響之聲裡,他們的精氣神也被推到了頂點,一臉狂熱之色。
也正是這精氣神的頂點。
女帝平靜地問:「鬧夠了沒有?」
她完成了一個常人的手指根本無法結出的詭異之印。
「可,毀城。」女帝開口。
萬般琉璃世界倏爾破碎。
滿天晶瑩之光凝為一劍。
神劍推出。
宮語本想抵擋,可這排山倒海的劍風硬生生將她拂開,劍切過死城的中軸,所過之處,溝壑寬闊。
林守溪與慕師靖恰在這中軸之上。
這是真正的神明之間。
此等劍下,用於防守的法盾被西瓜般切開。
林守溪心頭一凜,他毫不猶豫用擒龍手抓住慕師靖的關節,將她推到了一邊,慕師靖抬頭之時,恰見這一劍碾上林守溪,推著他不斷後退,撞上了城門。
慕師靖本以為,林守溪天生體魄強橫,再加上師尊的鍛熬,應不會有事,可她看向長街盡頭時,卻是徹底愣住了。
林守溪被壓在破碎的城牆上,身體幾乎被從中劈開,鮮血橫流,深可見骨。
他低著頭,甚至無法確定他還有沒有氣息。
慕師靖如遭雷殛,渾身顫抖。
她無法想象,剛剛還與自己鬥嘴的少年,一瞬間就要黃泉相見了……
這是真正的女帝,真正的黃衣君王,她認真出手時,人類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眼淚即將奪眶而出時,無數雪白的狐尾從城後探出,包裹住了林守溪。
「呵,與那門仙‘講道理’耗費了點時間,我還以為要來遲了呢,沒想到主人這麼頑強,這樣一劍都劈不死你,哎,真是命大,不愧是雪兒的主人呢。」
司暮雪從暴雨中娉娉嫋嫋地走出,她用九條雪白狐尾捲起林守溪,將他抱在懷中,微笑著攤開了手,取出了一顆金色的法丸,送入了林守溪的口中。
這是道果。
不朽之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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