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溪此時才明白,他小時候緊緊握著的黑鱗,是林仇義塞到他手裡的,他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掩蓋那句‘邪龍轉世為人,口銜逆鱗,為禍蒼生’。
師門之人說,這句讖言是魔門祖師留下的,但林仇義就是魔門祖師本人,這三百年裡,他行走人間,應是換了許多不同的身份,且不斷地傳位給他自己。
‘儀式要開始了。’
‘我將一縷精神留在此處,繼續記錄之後發生的事,我也不知道這縷精神可以存續到什麼時候。’
‘儀式開始,我孤獨地做完了一切,皇帝卻遲遲沒有現身。’
‘道劍已經高懸,落下之後,我的肉身將會被斬滅,我死之後,整座神守山都會震惑且哀慟吧,但我並不擔心,小盈與小頌都已長大,他們會幫我打理好神山。’
下一刻,文字陡然尖銳,像是被削光了血肉的骨頭:
‘邪神!邪神來了!!!
它是怎麼悄無聲息地穿越神守山的禁制的?!它要破壞這場儀式,它要破壞陛下的新生!等……等等?
它為什麼穿著陛下的神袍?’
道劍劈落。
筆記到此戛然而止。
隨著他的翻閱,上面的文字也如指間之砂,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守溪看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卻只是笑了笑,說:「師父,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寫日記啊,這一份的確比留在魔門的那份真誠得多……謝謝你了。」
林守溪知道,那天皇帝的確親至了。
但林仇義身上佩戴著黑鱗。
就像自己與小禾的初見那樣,別人眼中平平無奇的小丫頭,在他眼中卻是清美無雙的雪發少女。
林仇義見到了皇帝的真面目。
不幸中的萬幸,皇帝出現之時,道劍劈落,將他道軀粉碎,他震驚的神情沒有讓皇帝看到,否則,一切恐怕早就敗露了。
之後轉生到那個世界,漫長的歲月裡,林仇義應也想通了這些,所以他小時候才能恰好讀到那句‘佩真龍之鱗可不惑’。
但有時候,不惑是更深的痛苦。
林仇義口中的小盈與小頌也未能成為下一代神山的中流砥柱,在他死後不久,蒼碧之王就毀滅了一切,對於蒼碧之王的到來,人們眾說紛紜,但現在,林守溪已有了定論——因為皇帝醒了。
皇帝的甦醒吸引了蒼碧之王。
但那天,被世人奉為神明的皇帝沒來守山。
如他所想的那樣,所有龍類衝撞神牆,都是因為皇帝的存在,皇帝應是龍的死敵。
龍的死敵是邪神。
但此時此刻,這位‘邪神’正在神牆之外,與識潮之神展開不死不休的決戰,那一場戰鬥引發了一浪又一浪的地動,哪怕是神守山的峰尖都在微微顫抖。
他很好奇,這次長安的千燈之夜,林仇義是怎麼騙過皇帝的,還是說,他連自己都騙了呢?
林守溪靜靜坐在那裡。
光線從窗外照來,點亮了桌案的一角,灰塵在空中靜靜浮動,像是飛出的無數粉蛾。
三百年前,三百年後,一老一少兩個身影像是重疊在了一起。
林守溪漸漸想明白了一切。
「師父,總有一日,我會祓除一切汙穢,令人間重獲新生。」林守溪合攏筆記,重新念出了當年的誓言,這一次,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重新推開門時,紫蒼色的暮色已漫過山巒。
門口,寧絮在等他,已等了一天。
寧絮換了一身清涼的裙裳,香肩雪白,鎖骨纖細,微低的胸口脂白四溢,動人心魄,林守溪才出來,她就走上前去,攔住了他的手臂,將傲人的胸脯輕輕摩挲上他的臂膀,這位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女女畫著姣好的妝容,斂著眉目,淡咬朱唇,一副惹人憐惜的模樣。
寧絮此刻極美,任何弟子見了,恐怕都會拜倒在她的裙下,林守溪卻是輕輕抽出了手臂,說了句‘你不必這樣’後,徑直向外走去。
寧絮愣在原地,臉頰通紅,猶豫後,她提起裙襬,跟了出去。
林守溪下山的時候,終於遇到了修士的刁難。
那是一個境界如淵的老人,老人瞥了林守溪一眼,說:「今日讓你登上山頂,入主神殿,是神守山千年之恥。」
「那你們為何不出來攔我?」林守溪問。
「我們都是山主舊交,尊重山主之遺願罷了,這不代表我們都接受你。」老人說。
「那你現在來是做什麼?」林守溪又問。
「老夫只是想看一看,你有沒有做山主的資格。」
老人托起了手中的星盤,說:「這是古海星盤,是當年老山主做的玩意,其中鑲有九千顆星辰,託舉此盤,星辰便會明亮,亮得越多,說明此人越有潛力。」
「就是個測試弟子天賦根骨的玩意麼?」林守溪聽懂了。
「你願意試一試嗎?」老人問。
林守溪伸出手。
老人遞過星盤。
星盤上所有的星辰盡數寂滅,一顆也沒有亮起,老人見到這幕,也大吃一驚,旋即輕輕搖頭,說:「交出神山印璽吧,神守山願意奉養你一生,這山主於你而言不過虛名,不會帶給你任何益處,反倒還會牽累你。」
「這是師父留給我的位置,任何人也不能搶走。」林守溪如此回答。
老人皺起了眉。
林守溪已徑直向著山下走去。
老人瞥了寧絮一眼,見到她的打扮後猜到了大概,道:「我早就聽說玄仙門趨炎附勢,卻不成想到了這個地步,真是荒淫。」
寧絮素來是不敢與長輩頂嘴的,此刻卻是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星盤。
老人低下頭,一驚。
只見星盤之上,赫然浮現出了一顆輪盤大小的星辰,星辰熊熊燃燒,宛若太陽,將其餘九千星的光芒盡數遮蔽。
寧絮深吸了一口氣,跟上了林守溪的腳步。
少女的腳步輕盈了許多。
走到山腳下時,林守溪停下了腳步。
「別跟著我了,我要回家,你要是跟我回去,很不像話。」林守溪說。
「可是……」寧絮猶豫。
「你師父想要什麼?」林守溪直截了當地問。
寧絮支支吾吾了好久,終於吐出了‘合歡經’三字,「師父想要你那一版的合歡經。」
餘紫浸淫此道多年,當日比試之時,就看出了那經文的玄妙。
「只有這個?」林守溪吃驚。
「額……」
寧絮心想,自己內心掙扎了這麼久不敢開口的,竟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嗎?
「你師父為何不親口問我要?」林守溪問。
「那日比試,我對楚仙子出言不遜,還動了殺招,師父希望我來……道歉。」寧絮聲音變輕。
很顯然,餘紫讓她所做的道歉,不是正經的道歉。
「那日比試時,我已懲罰過你,我們並未恩怨。」林守溪說。
寧絮也不知道他是真話還是欲擒故縱,不敢多言。
「我只念一遍,你記住了。」林守溪忽然說。
寧絮一愣。
她靜靜地聽完了林守溪誦唸心法,眼睜睜地看著他離去。
在此之前,寧絮已做好了任何準備,哪怕林守溪提出再無理的要求,她也會應下——餘紫過去待她極好,為了報答師恩,她願意拼盡全力幫師父取得她想要的東西。
但現在,這一切如此輕而易舉地得到,反而讓她無所適從,總覺得自己虧欠了什麼。
林守溪早已走遠。
寧絮站在原地,徘徊不去。
山頂上,白雲落如輕舟。
暮色落下,林守溪返回宮家。
今夜的宮家格外寧靜。
門大大方方地開啟著,似在歡迎他的回來。
林守溪踏入寂靜的門扉時,感到了一絲不安,但此時此刻,這位白衣少年尚不知道,裡面到底發生了怎樣翻天覆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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