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了不久的天空又下起了大雪。
鵝毛大雪。
神守山,楚妙與守門者爭執之時,神守山的護山大陣突然開啟,陣法屏障以漣漪的形式擴張開來,幾乎在一眨眼的工夫覆蓋了整座山峰,楚妙抬頭望去時,大陣已如一片遮天蔽日的水幕。
「護山驚神陣?」楚妙大驚,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守門者無法回答,這位長眉乾瘦的老人似是知道什麼內幕,低下頭,身子顫抖,只說了一句話:「都晚了,一切都晚了,楚仙子回去吧,神守山未來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楚妙心底騰起極不祥的預感,「交代?什麼交代?神守山到底怎麼了?」
這是護山神陣建成以來第一次啟用,黑龍與皇帝猶在廝殺,這大陣無端開啟,又是用來斬誰的?
正猜測著,似有大戰在神守山頂發生,石破天驚的巨響裡,懸在上方的整片雲海都猛地一沉,從天而降的狂風洪水般洗過山澗,楚妙的衣裙在風中狂飛亂舞。
楚妙這才意識到,那是一道自上而下斬落的劍氣。
劍氣如滿月墜入瀚海。
這是神守山之巔落下的劍,劍光森然如雷,劍氣沛然如雨。
鋪滿長空的雲被斬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之中,劍虹如浪,滿天光寒,好似一道橫斬過天的雪白雷電。
山腳下,無數人見到了這一劍,議論紛紛,以為又是哪方神靈顯聖,降罰於人間。
楚妙的臉色徹底變了。
短暫的震驚之後,她飛快認出了這一劍。
這是宮語的劍,唯有她可以斬出這等氣勢恢宏的劍!
「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楚妙厲聲質問。
雪鶴出鞘,滿天飛舞。
守山的老人低下頭,只是唉聲嘆氣,一句話也沒有解釋。
楚妙心憂宮語安危,忍無可忍,直接拔劍闖山。
其餘的守山人也紛紛拔劍,與楚妙針鋒相對。
神守山的至強者齊集山頂,守山者雖至仙人境,比之楚妙還是差了一截,楚妙根本沒將他們放在眼中,她直接掠向高空,滿天雪鶴繞舞,如颶風龍捲而過。
但楚妙破空的身影很快被截斷了。
截斷她的是一柄黑色的劍,罪戒之劍。
雪鶴紛紛碎裂。
楚妙掌中的雪白長劍也被對方以兩指抹過,寸寸崩裂,接著,她胸口中了一掌,從空中砸落回地,她身影倒滑,雙足在寒冰封印的大地上犁出了兩道極深的溝壑。
楚妙抬首望去。
葉清齋凝立虛空,她以冰雪為階,持劍緩緩走下,眸光冷然。
「此處不得過。」葉清齋說。
「葉清齋……」
說來諷刺,這個狂風過境之時攔在她面前,一劍斬滅颶風的神女,如今已站在了她的對面。
「你們為什麼要殺她?!」楚妙深吸口氣,真氣倒轉,劍氣重凝。
「這是陛下的令。」葉清齋說。
殺局已經開啟,葉清齋直言不諱,直接將事情的原委講了出來。
「陛下?」楚妙驚愕。
「嗯,陛下說,道門樓主是惡果,是衰敗後的扶桑神木結下的黑暗道果。」
葉清齋複述了皇帝傳達到她們腦海中的話語:「這枚世界神木的惡之果被大地惡魔收藏著,道門樓主的爹孃在北行天極之路上受到了大地惡魔的蠱惑,吞下了這顆至毒至暗的果,道門樓主是它開出的花……這朵厄難的花卉若不扼殺,待她在大地上真正盛放時,祖師的軀殼會衰敗枯萎,聖壤殿的陛下也會被汙染,整個人族將會因之毀滅,富饒美麗的神山之境也將與荒外一樣,變成寸草不生的灰境,這樣,神牆的存在也將失去意義。」
葉清齋有條不紊地訴說著,澄澈如冰雪雕琢的眼睛冷而堅定,她凝視楚妙,話語如同嘆息:「這是陛下的金口玉言,沒有人能承受這樣的後果,這是對於整個人族文明的毀滅。」
楚妙也被這番話震驚了,在葉清齋的口中,宮語像是一切罪惡的源頭,是應該天誅地滅的魔鬼,可,可是……
「不可能!她是道門門主,三百年來為人族做了這麼多的事,豈可一言決其生死?哪怕是皇帝也不行!」楚妙下意識地維護自己的姐妹。
「皇帝為人族做的更多。」葉清齋說。
「那又如何?這終究只是皇帝的一面之詞,況且我們三山信奉祖師,不信皇帝,哪怕要定罪,也該由祖師來!」楚妙怒道。
「除了三山的首座與掌教,陛下可以定任何人的罪,我們都是陛下的臣民,道門門主也不例外。」葉清齋說。
「荒謬。」楚妙劍勢再成。
「你也要忤逆陛下嗎?」葉清齋問。
「你們要她死,就從我屍身上踏過去。」楚妙態度堅決。
她不去想那什麼大地崩壞生靈覆滅的場景,宮語是她最好的姐妹,哪怕她真是什麼惡之花,她也可以與她遠走荒外,在僻靜無人之處度過一生。
她絕不能眼睜睜看宮語死。
「皇后娘娘的決心令人讚賞,但你的境界,似乎配不上這樣的決心。」葉清齋踩著雪花盈盈走來,橫臂揮劍,「其餘四位罪戒神女已去結陣,我與蘇和雪會守在這裡,攔住所有人。」
楚妙再不與她說什麼,直接持劍撲去。
神守山像是揚起了一場雪,一場逆空而上的雪。
這些雪由雪鶴組成。
葉清齋徑直走入紛紛揚揚的劍氣裡。
她進去時,身上穿著風雷交織的長裙,離開時這片劍氣時,這身長裙已變成了雪色——她當著楚妙的面,將她苦練了一生的劍氣,編織成了她新的衣裙。
鶴影在雪裙上翩然起落,繡成她衣襟的花。
這是葉清齋的習慣。
她餐風飲霞,不食五穀,不假外物,以清齋一詞貫徹一生。
但人行走於世,總需穿衣。
於是,她喜歡將敵人的武器編織成自己的衣裙,她會將這些武器的鋒利與肅殺消解,將它們煉成柔軟無害的絲綢,披在她曼妙晶瑩的聖軀之上。這也是對敵人的羞辱。
劍氣散盡。
楚妙看著她衣裙上翩翩起舞的雪鶴,咬牙切齒。
「皇后娘娘,伱還不明白麼?你的名聲之所以這般大,並不是你的境界有多高,而是因為你的美貌與傳奇,世人喜歡聽你從陪小姐練劍的婢女變成一國之後的傳奇故事,也喜歡討論你那位傾國傾城的女兒與其他仙子神女孰美。至於你的境界……」葉清齋說:「你與你的姐妹差得太遠。」
葉清齋話語平柔,說的卻是最殘酷不過的事實。
楚妙自幼努力。
但決定一個人境界極限的,往往不是努力,而是天分,她的天分雖高,但與葉清齋這樣頂尖修道者相比有明顯的差距,這一點她幼年敗給小語時就已深知。
但……
「是啊,我境界不如你,但我是我,不是任何東西的奴隸,不像你,空有一身修為境界,卻甘為皇帝之侍女,甘為罪戒神劍之劍奴!」楚妙冷冷回譏。
「一千年來,世人以‘奴’字,對罪戒神女汙名、嘲諷,早已屢見不鮮,你不懂我們的追求,這樣的冷嘲熱諷也不能激怒我,反而只會顯出你的無能。」葉清齋說。
楚妙卻是笑個不停。
她伸出一指,點中眉心。
葉清齋瞳色終於微變。
「活了這麼久的人呢,誰還沒有一點壓箱底的本事呢?葉神女,你說呢?」楚妙的笑意越來越冷。
葉清齋不知道這是什麼功法,但隱約感受到,這應是一種禁術,一種以自損自殘來換取境界突破的禁術!
半步人神,大道咫尺。
楚妙知道,只要她足夠狠心,燃數十年上百年之陽壽,是可以破開這個大道瓶頸的,只是,這份境界是偽境,並不能維持太久。
以百年換取一兩個時辰的人神境,這樣的決定絕不明智,但楚妙知道,她今天如果不拼盡全力,那往後餘生註定要在悔恨中度過,這悔恨交織的百年,不如付之一炬。
葉清齋輕輕搖首,她張開手掌,冷冽寒風在她掌心凝成冰劍,劍身切面光滑,將光折射成虹。
「枯心槁命開洞天。」
楚妙默唸一句,即將以指劃開眉目,身後,女子悽然的叫喊聲響起,打斷了她這一決絕的舉動:
「娘——」
風雪中,楚映嬋現身,她趕到了這裡,臉頰蒼白,氣喘不已。
「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你照顧好小禾嗎?」楚妙的聲音微微沙啞。
她可以燃燒自己的命,但無法在女兒面前燒。
楚映嬋尚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師尊此刻身陷危難,她紅著眼眸,說:「小禾,小禾快要不行了……」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怪症,按理說,持續不斷地聽到鬼神之吟應是被邪神汙染的症狀,可古怪的是,她非但沒有被汙染的症狀,反而很純淨,純淨得像是塊被挑去了一切雜質的玉。」
女醫師揉著太陽穴,略帶歉意地看著眼前這對白裙母女,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小禾蜷縮在榻上,抱著頭,痛苦地呻吟著,插入雪髮間的手指鮮血淋漓,那是指甲斷裂流出的鮮血。
從戰場回來之後,她識海中的低唱聲越來越頻繁,越來越肆無忌憚,彷彿是惡鬼的君王站在王座上與群妖宣讀滅世的誓言,妖異而響亮,那是從她身體裡發出的聲音,她將耳朵堵住,聲音反倒在體內迴響,刀鋒般切割她的頭顱與血肉,她痛不欲生。
小禾不由想起了幼年時繼承白凰髓血的經歷。
如果說那一次的痛苦是涅槃前的陣痛,那這一次的,則是徹徹底底的撕裂與毀滅。
「住口,住口……住口!!」
小禾抱著腦袋,想將那個聲音甩出腦海,可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這樣的病症本該是有藥方的。
——林守溪或慕師靖的血。
但現在,他們都不在身邊,當然,哪怕是他們的血也只能緩解,治標不治本,終有一日,她的理智會被摧毀。
少女的眼睛佈滿血絲,她咬著唇,唇齒間鮮血四溢。
某一刻,她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紅繩,甚至要將它扯下,楚映嬋見到這幕,連忙將她抱住,箍住她的雙手,小禾雖然嬌小,力氣卻比她還大,最終還是由楚妙出手,將她暫時穩住。
「沒辦法暫時切斷她的意識嗎?」楚妙問。
「沒有辦法。」醫師搖搖頭,無奈道:「最烈的催眠之物也無法使她沉睡。」
「直接打暈呢?」
「打不暈。」
「怎麼會……」楚妙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症狀,她源源不斷地給小禾輸送真氣,卻是泥牛入海,全無轉機。
楚映嬋心急如焚,她抱著小禾戰慄不止的嬌軀,淚流滿面,她期盼著林守溪趕緊回來,可她發現,除了祈禱之外,她竟什麼也做不到了。
門外。
巨響聲不斷。
楚映嬋以為那是雷聲。
楚妙沒有告訴她,那是宮語與其他頂尖修士戰鬥時的動靜。
小禾怪症纏身,宮語同樣危在旦夕。
而她呢,她又能救得了誰?
神守山之巔。
天已晦暗,黑雲滿空。
萬里驚雷如震,一刻不歇。
山巔之上,宮語踩著破碎不堪的山岩,緊握長劍,這柄陪伴了她許多年的劍已生出了許多裂痕,彷彿隨時都要瓦解。
她玉首微低,秀髮凌亂,血紅的唇與煞白麵顏妖冶相映。
她像是得了一場病,一場以死亡為名的病。
但宮語的眼神卻更加冷漠,她藐視著周遭的人,像是在看一群最不堪重用的烏合之眾。
「下一個問劍的是何人?」宮語問。
合攻她的除了哀傷、謙卑、豐收、漠視四位神女外,還有三位人神境的大修士,其中就包括了神守山的代掌教。
攔截黑龍的一戰中,頂尖的修士死傷嚴重,神守山首座更是以身殉道,就此隕落。
宮語在雲空山聲望極高,哪怕是皇帝之令,雲空山的大修士也不願對她以劍相向,祖師山的修士脾氣皆怪,他們以祖師的真傳弟子自居,向來不服皇帝,甚至覺得皇帝當年有竊祖師之功的嫌疑,他們沒有親耳聽到皇帝的命令,並不相信那一套危言聳聽的說辭。
即便如此,他們也只是沒有插手而已,不會去幫宮語更多。
宮語再強也有極限,七位人神境的修士合圍之下,今夜的她已必死無疑。
不知是自恃身份還是為了表達對宮語的尊重,他們沒有一同出手,而是選擇了逐一挑戰。
哀傷、謙卑神女已先後問劍,盡數落敗。
哀傷者更哀,謙卑者更謙。
她們當年就不是宮語的對手,現在依然不是。
「盛名之下無虛實,果然不假,樓主大人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強。」豐收神女說:「我來試一試你的劍吧。」
豐收神女從人群中走出,罪戒神劍負在她的背上,四柄桃木劍則懸浮在她的發後,隨她輕盈的腳步一道沉浮。
她的長髮呈現著碧色,若一泓春時的泉。
聖壤殿的七位神女中,除了公認最強的時以嬈以外,清齋與豐收的實力要比其他幾位更勝一籌。
「出劍。」
宮語冷冷地盯著她,話語像是命令。
面對這樣的語氣,豐收神女並不氣惱,相反,她的神色更加冷靜認真。
神守山之頂,她陸續祭出了四劍。
第一劍生機盎然,象徵春時,第二劍烈焰灼灼,象徵夏日,第三劍蕭索寒涼,象徵秋日,第四劍冷漠肅殺,象徵冬日。
四劍齊出。
四劍宛若四根撐天之柱,於黑暗中構築起了一個璀璨的世界,這個世界裡,新生與寂滅同在,萌芽與凋零依偎。豐收神女從中走來,長髮如雲,裙袂飄卷,將這孤寂山頂照得明亮。
這等絢爛的神術在許多修士的眼中已是神蹟。
可宮語回應她的,卻只是一聲冷笑。
「謙卑神女以繁文縟節入道,哀傷神女以傷春悲秋成術,皆是下乘,我本以為你還會給我一點驚喜,若只是這樣,那你在我眼中,也只是一具沒用的紅粉骷髏罷了。」
宮語一步向前,淡漠道:「宇宙無垠,大道無情,你又豈可以一術蔽之,以此生造天地?」
無鞘之劍再度遞出。
長劍如大舟浮空,作鳳鳥清鳴。
宮語抬起手,雙指併攏作劍。
白袍仙子神色漠然,如神祇遙指山海。
宮語雙指向下一按。
長劍劍尖下沉,直指豐收神女的絢爛小世界,須臾,劍去如隕石落地,筆直而去。
這一劍就像是南北的極地,它們不遵守時節次序,不尊重晝夜的交替,它們無情而冷漠,寂寥而壯觀。
霎時間,四柄木劍皆承受極重的壓力,彷彿盤古大神要重新煉造天地,春夏秋冬皆凝實為礦,投入造化之爐,煉取嶄新的法則。
豐收神女的世界剎那破滅。
鮮血從她唇間滲出。
「若你只有這點本事,可就太讓我失望了。」宮語已近她身,準備遞拳。
豐收神女閉上眼眸,喝出一個字元。
破碎的世界重凝,凝成了一柄新劍,這柄劍雜亂無章,只有一縷半死不活的氣。
宮語見了,卻是點了點頭,微笑道:「這才像點意思,這把劍叫什麼?」
「混沌。」豐收神女說。
天地未開時的混沌。
「不得法則之本,故而不但倒退,試圖退回原初的點麼?」宮語再度伸手,掌心朝上,五指對空一展,作借劍之舉,「那我就做一回盤古,將這混沌天地劈個粉碎!」
灌風的白袍鼓起,獵獵如旌旗。
無數的白氣向她的掌心聚攏,宛若滔滔漩渦。
彷彿是將天道熔煉為鐵,澆築為劍,劍身長達千萬裡,鋒芒不可敵。
豐收神女的混沌也被斬滅。
她的長髮變成了欺霜賽雪的銀色。
「我敗了。」豐收神女默然後退,坦然垂首。
長劍劍氣不衰,宮語立在山巔,單手託劍,望向了另外幾人,道:「你們呢?打算何時出手?」
除了時以嬈和神守山的掌教之外,餘下的兩人也是神守山的大長老,皆突破至了人神境,他們的人神境遠未圓滿,比之謙卑與哀傷更不如,但他們是一對兄妹。
男脩名為所修莊爾,女脩名為莊柔,他們所修之術與兩儀劍法類似,齊心協力之下,威力不可估量。
他們隱居神守山後山多年,所修之功法也神秘非常,直至今日,他們再度聯袂出手……
莊爾與莊柔平靜走出。
他們的發後,兩輪日月各自顯現。
大日蒼紅,噴薄炎光,銀月清皎,暗吐銀輝。
神守山上日月同現,垂於雲下,人間霧海一片明亮,宛若日神月神挑燈巡視凡塵。
「聽說你們閉關練氣百年,終日吞吐日月之精魄,我還當你們已將日月煉成丹丸藏於袖中,亦或將它們煉為明燈挑於肩上,不承想依舊只是天地的竊賊。」
宮語託舉之劍未滅,她的話語輕蔑之甚,在她眼中,這些人根本算不得人神,根本不配與她相提並論。
「日月之華不過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你身如冰雪,不能燃出亮芒,縱使取盡天地火精,也無法照耀蒼生。」宮語直言不諱。
小的時候,宮語無聊時看過不少戲本,那些戲本不乏戰鬥,戰鬥中,註定會落敗的惡人總喜歡大放厥詞,嘲笑主人公的無能,甚至因為說話太多,錯失良機,當時的她看到這樣的情節時,總急得不行,恨不得將這惡人的嘴巴撕了。
後來她發現,小時候的自己太過年輕。
沒人能夠忍住不嘲笑敵人的愚蠢和無能,至少她不能。
既然落敗是註定的,那在落敗前,她要讓所有人看清她一生的風光。
宮語的掌心。
殘存託舉的劍氣猛地瘋長。
她幼年時就愛手舉木劍,以劍截斷溪流,看魚蝦攀越斷流,以此為樂。今日她所截之物已非溪流,而是天河!
宮語左手豎於身前,結曼妙蓮花手印,右臂託舉之劍同時遞出。
摧枯拉朽。
整座驚神大陣在宮語的劍下顫抖不休,此劍掠空而過,黑雲分道,山峰開裂,一時間,宮語之劍如巨瀑掛空,整片天地都似要被這肅殺無情的一劍給淹沒!
如宮語所言,這日月在天的盛景不過是狐假虎威的唬人之勢。
這壯闊景觀被宮語一撞,四分五裂。
大日熊熊燃燒,如神明在空中生起的篝火。
明月四分五裂,如失去了秩序的陰晴圓缺。
大劍橫空而過,碎成流光。
日月黯然失色。
莊爾與莊柔頃刻落敗。
但這只是道法上的落敗,他們同為人神境,雖差距懸殊,但要敗人簡單,要殺人卻難,宮語贏得再如何幹脆利落,也只是高舉戰旗走向深淵而已。
這對兄妹沒有繼續出手。
他們有餘力再戰,卻坦然承認落敗,拱了拱手,退回人群。
「都言神守山劍法極妙,劍氣極重,是天下劍法的發源之處,如今一看,竟是說辭妙,虛言重。」宮語收劍身側,雙手負後。
天空中,黑雲分開一線。這一線中像是有腐爛腥臭的骨血,引得數不盡的烏雲禿鷲般飛來,將這宮語開天一劍斬出的空隙重新彌攏。
愁雲慘霧滿天亂飛。
「何人還要來戰?」宮語冷冷反問。
只剩時以嬈與代掌教還未問劍。
除了宮語之外,他們是此間境界最高者。
代掌教年事已高,又是護山驚神陣的掌舵人,不會擅自出手。
所有人都看向了時以嬈。
時以嬈抱著劍,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宮語靜靜地看著她。
昨日的雪林裡,她們聯手降伏了司暮雪,還相邀來日一戰,比比境界深淺,不承認一語成讖,來日真是來日,這一戰卻不是分勝負,而是分生死。
天寒地凍,悽風楚雪。
「你也相信我是厄難之花麼?」宮語問。
「我相信陛下。」時以嬈說。
「你要殺我?」宮語再問。
「是。」時以嬈閉上眼。
「我本以為我們會是朋友,至少是道友。」宮語輕嘆。
「就算我殺了你,你也還是我朋友,每年今日,我都會祭拜你。」時以嬈認真地說。
「無趣。」
宮語輕笑一聲,她站在蒼山黑雲之下,身後白雪茫茫,她就像是冰雪裡的罌粟花,美過了天空中裙襬般的極光。
宮語抬起手臂,重新將懸空之劍抓回掌心。
古劍長吟。
時以嬈也抬起手,冰雪薄光在她掌心凝成一劍,至晶瑩至純潔的一劍。
這是真正頂尖神女的絕對,一切浮華的聲勢皆褪去顏色,宮語一劍劈下,勢大力沉,時以嬈一劍橫切,雷驚電繞。
絢爛明豔的十字在山頂亮起。
如盛放的花。
也似為厄難矗立的墓碑。
人間萬里聽風雷。
再如何遲鈍的人也意識到,神守山上,正有一場震古爍今的大戰正在進行。
楚映嬋望著光芒明滅不定的窗外,隱隱意識到了什麼,她這才想起了孃親與葉清齋的戰鬥,立刻問:「娘,你剛剛與葉清齋打什麼?神守山上是發生什麼了嗎?」
楚妙見女兒終於意識到了,也未隱瞞,將事和盤托出。
楚映嬋木立原地,如遭電擊。
小禾在瘋狂的邊緣不斷徘徊,師尊竟也陷入了必死之局裡……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懷疑這是一個夢。
但她醒不過來。
小禾的哀嚎與痛叫將她拉回了真實,她抱著懷中嬌小的少女,不停地安慰,可是除了安慰,她什麼也做不到,她甚至希望小禾撕咬她,傷害她,這樣,她至少覺得自己是在為小禾分擔痛苦。
可小禾越來越虛弱,她漸漸垂下了手,只有紅唇還在微動,唱的是晦澀難懂的歌謠。
「這位巫姑娘已是無治之症,還有其他傷病者要送進來,療傷之事懈怠不得,兩位要不然……」醫師的語氣再委婉,她們也聽得出,這是要她們帶著小禾出去等死了。
「不行!小禾還有救,小禾怎麼可能死!她不可能死,她絕不可能死!」楚映嬋歇斯底里地喊著,再沒有半點仙子風範。
這時,小禾卻突然睜開了眼。
「帶我出去吧,別耽誤了別人救命。」小禾的眼神陡然清明。
「小禾……」楚映嬋一怔。
「楚姐姐。」小禾回過頭,仰起虛弱的小臉。
「小禾,你……你好了嗎?」楚映嬋被她驟然冷靜的聲音嚇到了。
「你先聽我說。」小禾抬起血淋淋的手,捧住了楚映嬋雪白的面頰,「其實,我從來沒有真的怪過你的,你不必自責,以後,你要替我好好照顧林守溪,記得別太慣著他,他這個人,吃硬不吃軟的。」
楚映嬋意識一片空白。
她意識到,小禾這是在交代遺言了。
「別這樣,小禾你別這樣說,你肯定不會有事的。」楚映嬋語無倫次,她壓低聲音,生怕驚擾這虛弱的少女。
「唉,林守溪這人哎,既深情又花心,實在是讓人又喜歡又頭疼呢。」小禾自顧自說著,嫣然一笑,道:「不過沒關係啦,他以後找再多的老婆都隨他咯,反正到時候頭疼生氣的是你了,不是我了。」
「小禾……」楚映嬋抱著她,淚流不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禾淺淺一笑,說:「好啦,帶我出去走走吧,這裡太悶了哎,出去吹吹風,我的病說不定就好了,這是老毛病了,又不是什麼疑難雜症。」
「……好。」楚映嬋張了張口,輕輕點頭。
楚妙與醫師沉默不言。
她們知道,小禾這是迴光返照。
她的病情無解,神仙難救。
小禾自己更是再清楚不過。
她先前聽到了楚妙的話,於是她想,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就把封印解開吧,她要把身軀的掌控權交易給惡魔,在交給惡魔前,她會給惡魔留下一個執念,一個救師尊的執念,她死之後,她希望這副殘軀還能衝上神守山之巔,竭力為師尊謀出一條生路。
這是她最後所能做的事了。
她珍惜著每一刻的清醒。
楚映嬋將她從床榻上抱起來,幫她穿好鞋襪,牽著她的手,緩緩走向外面。
楚妙沉默著望著這一幕,心痛如割。
這一幕本該安靜肅穆。
異變陡生。
窗外,一陣極為嘈雜的聲音響起。
與這聲音伴隨的,是龍捲般呼嘯過境的狂風,狂風裡,夾雜著龍的吟唱。
這……這是怎麼回事?
楚妙大驚,心想這是黑龍擊敗了皇帝,來到神守山報復圍剿的眾人了嗎……不,不對,這聲音不像是那頭黑龍的啊……
「有龍闖城,有龍闖城!!」
「攔住它……那裡是大醫館,別讓它去摧毀醫館!」
「仙師呢?大仙師都去哪裡了?快啊,快來攔住這頭無法無天的孽畜!」
「……」
喊聲由遠及近,陡然激烈。
楚妙這才發現,在她們為小禾尋找救命之法時,外面又發生了驚天的大事。
又有龍來闖城了,且直逼神山。
像是狂風過境,青色的長龍席捲而來。
這頭龍通體青色,比黑鱗君主小得多,但與人相比也是龐然大物,它的實力並不算恐怖,能突破層層防守來到這裡已是殊為不易,它龍軀上的累累傷痕即是證明。
楚妙剛要拔劍迎敵,龍軀之上,忽然響起了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等等——」
在他喊等等之前,小禾就已心有靈犀地抬起頭。
一切就像是夢。
龍軀上,林守溪與慕師靖一躍而下,神明天降般來到了她的面前。他們都穿著紅色的衣服,看著很是般配。
小禾現在也沒空計較這些了。
她有無數問題想問,最後卻只是說:「最後還能見你一面哎,看來這天道也算不得壞嘛。」
「不,這不是最後一面!」林守溪一把將她抱緊。
少女的嬌軀入懷,柔若無骨。
「我得了病……」
小禾想將病告訴他,並告訴他,自己欺騙了他,她一直是聲之靈根,從沒有預見之靈根,她騙了他,只是可惜,她就要死了,不能任由夫君大人責罰了。
但這個謊言給她造成了永恆的遺憾,這對她而言未嘗不是責罰。
「我能治。」林守溪打斷了她的話,斬釘截鐵。
林守溪與慕師靖乘著行雨真身突破冰洋已是三個時辰前的事了。
雪原上。
顯化真身的行雨真正詮釋了‘做牛做馬’四字,她全力飛行,一刻也不停歇,勤勞得令人歎服。
她吞吐著磅礴的真氣,境界水漲船高,仙人境的瓶頸早在她離開冰海時就被衝破,之後,她的境界依舊節節攀高,也不知到何等地步才罷休。
當然,龍類有它們自己的力量劃分,人類口中的仙人境對龍而言並不準確。
先前,慕師靖問了林守溪一個問題,問他想不想知道一屍兩命何解。
出乎慕師靖意料的是,林守溪竟搖了搖頭,說:「不想。」
「你說什麼?」慕師靖懷疑自己聽錯了。
「反正你也沒打算告訴我。」林守溪對她實在太過了解。
「你……」
慕師靖的確是想戲耍他的,可是她沒想到林守溪根本不鑽這圈套,這讓慕師靖著實為難,她怒道:「那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啊?」
「那你想不想告訴我?」林守溪反問。
慕師靖的確想告訴他,很想告訴他,她想看他得知真相後無法控制的震驚之色,想看他的不解,聽他的追問,但林守溪顯然很不上道,他這語言宛若挑釁一般,讓她根本沒辦法主動說出口。
「算了,愛聽不聽,反正後悔也是你自己的事。」慕師靖冷哼一聲,她想象著林守溪日後的悔恨神情,從中得到了一絲慰藉。
林守溪很有骨氣地沒有追問。
這個話題就此腰斬。
慕師靖卻是越想越氣,她很多次欲言又止,想要提起林守溪的慾望,林守溪卻不為所動,只當她是在調戲他。
「你這榆木腦袋,沒救了。」慕師靖確信。
之後的漫長路途,兩人很少說話。
他們伏在龍的背上,讓行雨載著他們翻山過嶺,一路南行。
從冰海到神牆很遠。
哪怕是人神境的修道者,全速前行,也要一天一夜。
但行雨是龍。
龍是這個世界上最得天獨厚的物種,它們天生神力,生來就會飛行,會法術,會噴吐龍息,造物主像是把自己的一切恩賜都偏私地給了這一物種,人類只能抱著他們那還算聰明的大腦自憐自艾。
冰天雪地,荒野無垠。
他們分不清時間過去了多久,只能根據星月勉強判斷。
接近神牆的時候,神山印璽又有了動靜。
這個印璽一如既往地生出幻象。
與過去不同的是,印璽此時此刻的幻象,恰恰是神山正在發生的事!
從神山印璽的畫面裡,他們看到了楚妙與葉清齋的爭吵,看到了神守山巔的戰鬥,也看到了重病瀕死的小禾。
「小禾……」
林守溪猛地想起林仇義的話,當時他說聖菩薩也必死無疑,他本以為這是一句詛咒,不承想……
「怎麼回事?小禾這是怎麼了?這是什麼病症?」林守溪雙目空洞,魂不守舍。
「你不是她夫君嗎?你問我,你問我有……」
慕師靖說到一半,也想起了當初妖煞塔時的事,一模一樣的病症在妖煞塔時也發生過……
「是囈語,小禾總能聽到古怪的囈語!」慕師靖說。
「囈語?」
林守溪第一反應是小禾的精神被邪神汙染了,可是……不管了,先找到小禾再說,他的血液包治百病,這次定也可以醫治好小禾吧……
「真古怪,小禾明明有聲之靈根,為何還會被囈語所擾呢?」慕師靖困惑不解。
「聲之靈根?」
林守溪聞言一震,錯愕道:「小禾不是預見之靈根嗎?你是不是記錯了?」
「呵,要不是你這張臉太有特點,我真要以為你這夫君是冒名頂替的了。」慕師靖冷冷道:「連自家老婆靈根是什麼都不知道,太沒用了。」
「明明是你記錯了,少嘴犟。」林守溪斬釘截鐵,他篤定小禾是預見靈根,他們之間可還有著十八歲的約定……
「呵,誰錯了誰就是小狗,敢不敢?」慕師靖咄咄逼人。
林守溪嗯了一聲,不想和她在這方面多費口舌了,他心繫小禾,恨不得立刻出現在她面前,掏空鮮血拯救她。
慕師靖卻還在想著靈根的事。
「聲之靈根,聲之靈根,嗯……聲之靈根……」她喃喃自語。
林守溪以為她是想反悔,直接說:「什麼聲之靈根,別唸經了。」
「等等——」
慕師靖腦海中靈光一現,渾身觸電般顫抖,她問:「你剛剛說什麼?」
「你找罵?」林守溪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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