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傾城

林守溪眉頭皺起。

睡意像是牆立而起的巨浪,毫不講理地拍打下來,他的眼皮像是抹上了一層凝重的鐵漿,幾乎要鑄在一起。

林守溪的身體不停發抖,像是在和什麼做對抗。

「你這又是什麼法術?」林仇義問。

林守溪沒有回答。

他沒有用任何法術,他憑藉的,只是無數次生死砥礪的意志。

他甚至想告訴林仇義,告訴他,這兩年來遇到的敵人裡,讓我受傷最輕的,就是你了。

林守溪嘴角挑起了一絲笑,這絲笑戲謔而殘忍。

「哪怕是你,也依舊逃不開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啊。」林守溪的聲音在顫抖,語調卻是平靜的。

「是。」

林仇義坦然承認:「這是病,是仙人的病,道門門主不也一樣嗎?」

「師祖不一樣,她並不高傲,只是嬌氣,小孩子一樣的嬌氣。」林守溪說。

「是麼。」

林仇義並不在乎他說了什麼。

人的意志終有窮盡之時,他的真氣源源不斷地灌入他的眉心,這位過去曾極力反對棍棒教育的老人,如今正在用最粗暴的方法使自己的徒弟臣服,這並非是他有多大的改變,只是因為他累了。

上元燈節,他要做一生中最重要的事,這件事,他不容許有任何差錯。

「你真的覺得,我不可能殺你嗎?」林仇義問。

「不覺得。」林守溪的語速開始變慢。

「死亡是我當初教你的最後一課,你既已見過了死亡之怖,不覺恐懼嗎?」林仇義再問。

「不。」

林守溪斬釘截鐵,他忽然想通了許多事,過去,他時常回想起師父的死,他隱約從中感到了一種力量,只是他說不清這種力量是什麼,直到此刻,他忽然想通了:「死亡是偉大而神聖的東西,我為何要恐懼呢?上天無論給人降下多大的痛苦多大的苦難,無論採用多麼令人髮指的手段折磨一個人,人都擁有最後一條路,死亡,死亡可以將這一切痛苦斬斷,徹底斬斷,它最無情也最有力,是最原初的公平,我為何要恐懼這樣的東西?」

林仇義沉默。

當初他去尋找輪迴道果,就是想要擺脫這條必由的死路,但他後來明白,哪怕是天道也不可避免衰亡。

莫說天道,冥古時期真正凌駕於一切之上的蒼白與原點兩尊神祇,歸宿依舊是毀滅。

林仇義輕嘆,手指更重了幾分。

林守溪已徹底睜不開眼,絕對的睡意要將他完全浸透時,林仇義的身後,一道劍光毫無徵兆地亮起,凌空斬落,如殘月呼嘯著墜地,帶著不顧一切的凌厲與拒絕,直斬他的後頸。

這是一道長達三十餘丈的劍光,從下方向上望去,如一座自上而下的玉宇瓊樓。

林仇義後退三步,同時一掌拍去。

掌與劍氣相撞。

瓊樓玉宇傾塌,化作無數碎裂的光點,來勢浩浩的劍光煙消雲散。

刺殺者也未繼續出劍,而是飄然後退,於林守溪一前一後形成夾擊之勢。

兩人皆是婚衣。

來者正是慕師靖。

「你怎麼才來?」林守溪咬碎舌尖,勉強睜開眼。

「你傷怎麼這麼輕?我是不是來早了?」慕師靖回譏。

「少說風涼話。」林守溪冷冷道。

「我多說兩句風涼話,可以讓你少在這喝兩口西北風,你抱怨個什麼勁?」慕師靖微惱,嘲諷道:「你欺起楚映嬋的師手到擒來,欺真正的硬茬子師父就成這樣了?我看你也別以欺師滅祖自居了,乾脆改成欺軟怕硬吧。」

「我只欺名字裡帶師的。」林守溪淡淡道。

「你……」

慕師靖更怒:「你吵架都不看場合的?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

「不是你在吵嗎?」林守溪反問。

林仇義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執。

他凝視著慕師靖,問:「你為什麼在這裡?」

神山印璽自有禁止,有人留下才能有人出去,按理說,林守溪與慕師靖不可能同時出來。

「你應該換個問法,比如……我剛剛去哪裡了。」慕師靖說。

話音一落,林仇義立刻想到了什麼,他回過身,望向了某個方向。

滾滾黑煙已騰上天空,將晚雲燻得格外的紅。

那是製作上元燈節要用的巨型花燈的地方。

林仇義的臉色終於變了。

「我給那座燈架子潑上了油,種下了火符,現在燒的是最無關緊要的一部分,你若輕舉妄動,我會將所有的火符一口氣點燃。」慕師靖說。

一個人最大的軟肋未必在身上。

這是她與林守溪離開神山印璽之前商定的計劃。

「你們想要什麼?」林仇義立刻妥協。

他們猜的沒錯,林仇義果然不願意冒險。

「將神山印璽給我們,送我與慕師靖離開長安。」林守溪說。

「送我走就夠了,你這廢柴跟在旁邊,只會礙手礙腳。」慕師靖冷冷道。

「到底是誰礙誰手腳?」林守溪不悅。

「我答應你們。」林仇義從未如此爽快。

神山印璽從廢墟中飛來,落到他的手中,隨後轉交給了林守溪。

皇宮之外是皇城,皇城與長安的正門之間,隔著一條朱雀長街。

走過朱雀大街時,沒有人說話。

他們心知肚明,計劃雖然暫時得逞,但林仇義絕不會這麼輕易罷休。

臨近大門的時候,花燈匠坊那邊,濃煙忽然變大,一鼓作氣衝上天空。

「你什麼意思?」林仇義皺眉。

「反正你肯定有後手,我不如破罐子破摔咯。」慕師靖灑然耍賴。

她點燃了所有的火符。

那巨型的花燈是木架子與紙糊構成的,它們本就易燃,又被潑了油,火符一點,熊熊烈焰瞬間就衝上了天空。

慕師靖用力推了林守溪一把,「我會拼盡全力拖住他的,快去救師尊吧,若是怠慢了,可就一屍兩命了。」

這也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他們通過不停的譏嘲來凸顯不和,這種不和是刻意營造的,為的就是這一刻。哪怕這一幕在計劃之中,林守溪聽到慕師靖雲淡風輕的語氣時,依舊心如刀絞。

林守溪不知道‘一屍兩命’何解,也沒空過問。

他帶著神璽離開了長安。

林仇義沒有去追。

因為他知道,他們逃不掉的,這點小把戲雖給他製造了麻煩,可又怎能鬥得過長安城的大陣?他走過朱雀長街時,大陣已無聲而啟。

林守溪飛掠的身影很快停滯。

大街上的路人依舊如常地來來往往,他的雙腳卻像是陷入泥沼之中,舉步維艱。

真正行之有效的陰謀通常並不複雜,而真正的力量也往往簡單直接。

「這,這又是怎麼了?」慕師靖也被困在了原地。

獨慕難知,不待她弄清楚發生了什麼,林仇義已消失不見。

他要先去將火焰撲滅。

長安城的大陣是神山印璽之外第二道最強有力的保證……林守溪與慕師靖已被困住,他們哪裡也去不了了,只能眼睜睜看太陽下山,等待一切悲劇發生。

慕師靖還未來得及絕望。

異變陡生。

天地間傳來一聲巨響。

似有什麼東西撞上了長安厚重的城牆!

林仇義剛剛消失的身影再度出現,他仰起頭,望向了城牆的上方,神色凝重。

長安城的城牆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龍頭。

那是一個青色的龍首。

長龍的利爪扣在牆壁之上,猙獰而美麗的龍首高過牆體,低垂的龍瞳倒映出長安城內驚恐的眾生。它遠遠不及撕破神牆的黑龍那般巨大,但長安城的牆壁也遠不如神牆高聳,恐懼瘟疫般擴散開來,見到這一幕的人在驚嚇之後大叫著逃竄。

「行雨?」林守溪認出了它。

這是行雨的真身。

行雨越過長安的城壁,呼嘯著衝入城內,身軀向著地面猛撞過來,這一擊看上有著毀城滅國的決絕,但落到實處時,卻只是蜻蜓點水,一觸即走,當行雨再度升上天空時,她的背上多了一對身穿婚服的少年少女。

「孽畜。」

林仇義漠然開口。

他舉起手臂。

長風灌入衣袖,匯成了一柄頂天立地的劍。

「好了好了,山主大人,您還是先去將那大火給滅了吧,我可不希望等會與你打架的時候,你還在因為其他事而分心。」一個清清冷冷的仙音忽然響起。

長安城的城牆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黑袍女子,女子一邊說話,一邊褪下自己的黑袍,紅色的長髮登時瀉下,披在她緊貼嬌軀的緊身黑衣上,那九條雪白的尾巴也失去了束縛,孔雀開屏般在她的身後展開,搖曳生姿。

神女淺淺一笑,嫵媚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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