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這樣的人,竟也會死麼……她無法想象。
「我去!」慕師靖立刻道:「你送我過去,我去救師尊!」
「誰也救不了她。」黑裙少女平靜道。
「為……為什麼?」慕師靖呆呆地問。
「因為你見到的是未來的畫面,這件事還未發生。」黑裙少女說。
慕師靖徹底呆住了,一時間,她甚至分不清自己該高興還是傷心,最後,她檀口微動,喃喃道:「你居然也會開玩笑?」
「不是玩笑。」黑裙少女說。
「你的意思是,師尊被圍殺的一幕會發生?」慕師靖再問。
「會。」
「一定?」
「一定。」
「救得了師尊嗎?」慕師靖再問。
關鍵的問題前,黑裙少女又緘口不言了,慕師靖血氣上湧,氣得不輕,她撫著胸口,沒有發作,只是道:「那你能不能趕緊送我離開這裡啊,我趕時間。」
「禮儀。」黑裙少女說。
「禮儀?」慕師靖微愣,心想你這是嫌棄我沒有禮貌麼,難道本姑娘還要給你下跪不成?
正想著,黑裙少女已消失面前。
「哎,你別走啊,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嘛?」慕師靖心急如焚,連連認錯。
一雙手按住了她的後背。
一推。
慕師靖從雲上墜落了下去,她穿越萬丈塵埃,撞上了地面,但她沒有一點碰撞感,相反,塵埃、大地、銀月……所有的一切都如潮水退去,她知道,這是大夢將醒的徵兆。
夢的最後,慕師靖抬頭望去。
一根斜插的長矛上,那襲黑裙火焰般飄蕩,她向自己望來,面容模糊。
慕師靖於驚叫中甦醒。
林守溪幾乎同時醒來,醒的時候,他大喊著師祖。
他直起身子,低頭看著自己,如漿的冷汗溼透了後背。
「都嚇成這樣了,你還說你不喜歡師尊?」慕師靖冷冷道。
林守溪咬住舌尖,飛快清醒,厲聲道:「別說風涼話了,師尊出事了,她要死了,我們必須去救她!」
「那是幻境。」慕師靖說。
「真的,那一定是真的!」林守溪斬釘截鐵道。
「你憑什麼怎麼肯定?」慕師靖問。
「我……」林守溪語塞,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肯定,但冥冥之中,他就是有這樣的感應。
「真花心啊,小語長大之後,恐怕也要落入你魔爪咯。」慕師靖淡淡道。
「沒空與你鬥嘴。」林守溪立刻起身,環顧四周。
庭院中霧氣還未散去,這枚神守山的神璽仍然安靜地壓在這裡。
慕師靖看著他心急如焚的樣子,心中有了數,她說:「好了,別急,你看到的畫面是未來的畫面,還沒有真正發生,我們趕緊離開這裡,說不定還能趕上。」
「什麼?」
慕師靖的語氣胸有成竹,令林守溪怔在原地,他問:「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慕師靖沒辦法解釋,只是說:「你想想,如果那是正在發生的事,那現在我們就算一息萬里也遲了,你願意接受這個結果嗎?」
「不願意。」林守溪說。
「那你就相信我吧。」慕師靖說。
林守溪也不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邏輯,但他還是選擇了相信,他冷靜了下來,強迫自己不去想師祖垂死前睥睨天下的哀絕仙容,與慕師靖尋找離開這裡的辦法。
大霧瀰漫,原本並不大的庭院似乎沒有盡頭。
他們走了許久,最後竟又回到了原處。
如此嘗試了幾番後,林守溪與慕師靖放棄了直接走出去的想法,他們環顧四周,發現這霧氣瀰漫的長廊上,只有這一局棋盤。
林守溪與慕師靖習慣性對視。
他們都意識到,這局棋盤可能是考驗,對於這樣的考驗,他們並不陌生,在聖壤殿的時候,讚佩神女就曾給過他們類似的棋局試煉。
可是,這局棋根本不是什麼殘局,相反,它已被填得滿滿當當,根本無處落子。
「難道說,他是要我們倒著把這些棋子都收回去?」林守溪枯坐片刻,恍然大悟。
「啊?」
慕師靖驚愕,喃喃道:「這……這怎麼可能?」
林守溪也陷入了沉默,他同樣覺得,這根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再難的殘局都有解法,可已經落完棋子的棋局如何才能倒流呢?
他先將那些被吃掉的棋子提走,棋盤看上去幹淨了些,但題依舊難解。
「我來試試。」慕師靖自告奮勇。
她伸出手掌,覆在這局棋盤上,似乎在感應什麼。
若是平時,林守溪定會嘲笑似地問一句‘你這是在做法嗎’,但現在,他屏氣凝神,一句話也不敢說。
「有了。」
慕師靖靈光一閃。
她閉著眼,從棋盤上提起一枚白子,放回了竹簍中。
這盤棋剛剛下完不久,人與棋接觸時,手指會在棋上留下不同的溫度,慕師靖憑藉著她超強的感知力,找到了這盤棋的最後一枚子。
接著,慕師靖手下生風,連續提走了七八顆子,林守溪沒有阻攔,他認可了慕師靖的提子順序。
慕師靖起初提得很快,但她的手越來越慢。
時間過去太久,前面下的子氣息早無殘留,哪怕敏銳如她也做不出抉擇。二十顆子之後,她舉棋不定,許久之後,才試探性地觸碰了一顆白子。
林守溪按住了她的手指,溫柔地拿開。
「你做得很好了,剩下的讓我來吧。」林守溪平靜道。
慕師靖睜開眼。
林守溪臉上的驚懼與彷徨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林守溪深吸了口氣,開始棋子。
慕師靖的棋藝並不差,她盯著棋盤,慢慢也看清了局勢。
不得不說,這個黑棋下得很臭,收官之時,黑棋頻頻打勺,將先手下成後手,中盤時,黑棋本有一條大龍,但險些被他自己下死,最後瞎貓碰上死耗子般沒被屠掉,做了個劫,苟且活命,再前面,見這黑子連徵子都能看錯時,慕師靖不由怒上心頭,恨不得將這執黑之人痛扁一頓,責令其終身退出棋壇。
林守溪收子的速度越來越快。
他的面容也越來越冷,冷得嚇人。
最後,棋盤上還剩一顆子,那是黑子下的第一顆子,這顆子擺放在棋盤天元的位置。
「這……起手落子天元,這人下過棋麼,真是又笨又狂妄!我還以為擺在這種地方的,應是什麼神仙名局,沒想到是這臭棋簍子的傑作。」慕師靖搖了搖頭。
「這顆棋是我下的。」林守溪顫聲道。
「不管誰下的都是爛……等等,你說什麼?!」慕師靖抬起頭,這才發現,林守溪的臉色已慘白一片。
「我七歲那年看了幾本棋譜,初通規則,在魔門的亭子裡擺弄棋子,師父恰好見到,便在我對面坐下,邀我下一局,於是……」
林守溪沒有再說下去,他全身都在發抖,許久,他才緩緩舉起手,落向那枚棋子,說:「這是這局棋的第一顆子,也是我這一生落下的第一顆子。」
林守溪的手仍在顫抖,他像是在恐懼什麼,遲遲不願將指按到棋子上。
慕師靖輕輕按住了她的手,將他的手指推回拳中,她輕柔道:「我來。」
少女拈起這最後一枚棋子,放回棋簍。
庭院中,霧氣消散。
長廊的另一端,腳步聲同時響起。
每一聲腳步都踩在他們心跳的頻率上。
心絃繃緊到極致時。
長廊那端的黑暗如水面破碎,白髮蒼蒼的老國師從幽暗中走來,他停下腳步,望著林守溪,眼神宛若嘆息。
林守溪也在看他。
半晌。
「師父……」林守溪起身,喃喃開口,問:「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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