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她理解了她生活在一個浩大的,名為世界的空間了,第二天,她理解了日升月落,第三天,她理解了什麼是爹,什麼是娘,第四天的時候,她知道了爹與娘會在深夜做什麼事情,卻不能理解,只當是聽美妙動人的樂章。
第五天的時候,她聽到孃親說了一句話。
她說:「小頌,我們要不要再生一個,一個真正屬於我們的孩子。」
這句話很輕,但小語還是聽見了,並把它刻意忘掉了。
爹沉默了許久,他抱著孃親滾燙的身軀,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語調說:「小語就是我們的孩子。」
孃親也半晌沒說話,最後,她輕輕嗯了一聲,說:「對不起。」
那一夜,美妙的樂章沒有奏響,小語坐在搖籃裡看星星,孤單了整夜。
這件事她偷偷忘記了,但宮盈一直記得,之後,她再沒有說過類似的話語,對小語更親更好,幾乎是無限制的寵溺。
唯有三歲的時候,她偷偷告訴孃親,自己一生下來就‘懂事’後,她看到了孃親的眼裡的驚惶,這也是她被安排去一個人睡的真正原因。
今日,這段塵封的記憶終於被開啟。
真正屬於我們的孩子……
那我到底是什麼呢?
這段回憶對她的衝擊不亞於蒼龍,她一時失神,甚至忘了現在還身陷險地。
蒼龍靠近了,它完全無視了少年少女拔出的劍,湊近了小語,似在確認什麼,星辰般的龍瞳中浮現出人類可以識別的困惑。
林守溪想起了妖煞塔時,他與慕師靖合力拔劍,斬殺邪龍的畫面。
不能坐以待斃,此刻身處絕境,不妨一試。
他握住慕師靖的手,想喊她的名字,卻沒有出聲,因為他忽然發現,慕師靖的神色變了!
慕師靖的面容透著冷,那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寒冷,更像是悠久歲月凝練成的孤單,她竟主動伸出手,去撫摸這頭黑龍額前的鱗片,這種撫摸令黑龍也愣住了,雕像般靜立不動。
慕師靖明明立在原地不動,林守溪卻生出一種她遠在天外的感覺。
很快,少女紅唇微動,微笑開口,說的不是人言,極為晦澀難懂,林守溪與小語都聽不明白,但蒼龍聽明白了,它瞳孔中的疑惑變為了震驚,然後,它消失了。
黑色的巨龍重新騰入雲海。
它向著更南方飛去,那裡的盡頭是聖壤殿。
黑龍消失之後,慕師靖臉上的冷淡之色飛快褪去,她觸了觸自己的唇,也有些懵,她問:「我剛剛說了什麼?」
林守溪與小語皆搖頭,表示沒聽懂。
他們聽不懂這句話,但黑龍可以,這句話譯成人言是:
「該怎麼稱呼你呢?毒泉之主,黑鱗之君?嗯……這些都是世人給你的俗見,我都不喜歡,若讓我來取名,我更願意叫你‘雪主’,你意下如何呢?」
蒼龍消失後的不久,另一道身影落下。
那是一個老人,一個包裹在金色球體裡的老人。
老人鬚髮皆白,皮膚滿是褶皺,看上去平平無奇,他懸浮在球體裡,深陷的眼眶中眼珠子渾濁一片,已分不清眼白和瞳孔,像是一碰都會掉出來。
小語認得他,他是神守山的首座真人,二十年多年前,商議是否要開啟異界之門時,他也在場,那時的他就已老得不像樣了,現在更是垂垂將死。
他同樣認出了小語,卻沒有點破。
「你爹孃都是了不起的人,他們其實還有一本秘記,完整地記錄著那場北行,就藏在玄妙閣裡,你爹孃說,等你真正長大後就可以給你看,下次去玄妙閣,你記得問守閣的人要,暗號是:心藏鬼神口不語。」
老人很老,說話的速度卻極快。
不等小語回話,老人已隨金球飛起,入雲而去,轉眼消失不見,似是去追那蒼龍了。
小語心裡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見他了。
颶風也吹不散的黑雲劇烈翻滾,像是在醞釀下一場暴雨。
黑龍與雲空山的首座真人一同消失不見。
雷鳴不歇。
前方的懸崖已被巨龍踩成了坦途,後面,城牆破碎,數不清的妖魔湧了進來,它們中的許多也已鑽入密林,朝著這邊進發,說來可笑,衝在最前面的一批強大妖魔要麼被神牆鎮殺,要麼被蒼龍碾碎,此刻活下來進入神山境內的,反倒是些蝦兵蟹將。
「你在這裡擋一會兒,我先帶小語撤往安全的地方,馬上回來找你。」慕師靖忽然說。
「好。」
林守溪立刻答應,沒有生疑。
慕師靖抱著小語縱躍而走。
事實上,她們沒走多遠就停下了。
那是一座揹著風雨的巨石後方,慕師靖停下腳步,她放下了懷中的小姑娘。
小語站在她面前,默默地看她,這一刻,世界像是屬於她們的,風雨雷聲都拉遠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慕師靖開門見山,問話嚴厲,像是孃親在訓斥女兒。
「我沒必要和你解釋。」小語說。
「好,那我把林守溪拉過來一起聊,他應該也很想見你的。」慕師靖冷冷說著,就要轉身。
小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等等。」
小姑娘低著頭,臉上寫著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掙扎。
慕師靖回過頭時,那個可愛俏麗的小丫頭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師尊高挑婀娜的身影,可愛的小語如今已成了她懷中薄薄的偶衣。
慕師靖深深地看著她,嘴唇抿成一線。
哪怕她猜到了答案,哪怕師尊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依舊覺得荒誕。
這是撫養她長大的女子,冰冷而清媚,慈柔而嚴厲,於她而言就像是一位孃親,她從小聽她的話,活成師尊想要的模樣。
「你想知道我和他的故事,是嗎?」宮語問。
「是。」慕師靖頷首。
宮語深吸了口氣,她望著黑沉沉的天空,下了極大的決心後,才言簡意賅地說出了一切,她說得很快,說完時,雷電不過閃過了三五閃,慕師靖的明滅的光中難抑震驚。
「他真的是你師父?」慕師靖問。
「是。」
「你等了他三百年?」慕師靖再問。
「是。」
「……」
一柄劍貫通了兩個人,三百年等待,驀然相逢……慕師靖覺得這哪怕是故事,也應是世上最傳奇的那一批,她不知道三百年毫無期望的等待是怎樣的,但只是想想,她就感到了孤獨,遙不可及的孤獨。
「真是一段曠世之戀啊。」慕師靖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不是戀。」宮語說。
「真的不是麼?」慕師靖反問。
宮語張了張口,卻是沒說話。
風雨飄搖,怒吼不休的天地無法給她答案。
很小的時候,她曾問過師父,自己的師孃是怎樣的,聽到林守溪滿懷希望地期待他與小禾的相逢時,她的心裡其實有一絲絲的失落,因為那時的她曾幻想過:我要做自己的師孃。
那時,她也讀過一句詩,讀到時黯然神傷了許久: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如今來看,這句詩卻是顛倒了。
她也道不清自己的情感。
慕師靖見她不答,看向她的偶衣,問:「若小禾與楚映嬋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想?」
「我不知道。」宮語說。
「你沒有想過?」慕師靖問。
「想過,但我……」宮語沒有繼續說下去。
慕師靖理解,那樣的場面,她也不敢想。
「那你想過要主動告訴林守溪嗎?」
「想過,我原本想,這次月試之後就悄悄告訴他,告訴他來龍去脈,告訴他一切,但我……不敢。」宮語輕聲說著,紅唇竟在發顫。
慕師靖無法想象,平日裡強大到橫壓天下仙子的師尊,有一天會露出這樣的情態。
哪怕境界再高,也越不過兒女情長的關隘麼?
「現在去與他說吧,再不說,以後未必有機會了。」慕師靖嘆息。來龍去脈還未說出口,龍卻來了。
「不。」宮語搖首,道:「浩劫已臨,誰也無法保證自己一定能活下來,若我們中有人死去,那無疑是更深更重的遺憾,現在說了,反而亂他心性。」
慕師靖沉默了一會兒,說:「師尊,你還是在逃避。」
「也許。」宮語沒有反駁,她靜垂雙袖,說:「等這場浩劫結束吧,若劫波之後我們都還活著,我會親口挑明一切,在此之前,還請你幫我隱瞞。」
「我倒不希望師尊挑明。」慕師靖說。
宮語蹙眉。
慕師靖莞爾,繼續說:「因為這樣的話,師尊就永遠有把柄在我手上了呢。」
宮語低下頭,靜默不語,不用想,她也知道慕師靖會用這把柄做很多得寸進尺的事。
「好了,快些回去吧,龍已破城,它的目標雖不是我們,但……」慕師靖抿了抿唇,道:「總之,別浪費時間了。」
「不。」
宮語螓首輕搖,說:「你們尚不足仙人境,留在這裡沒什麼意義,幫不到人族什麼,你們是要回去,但不是回神山。」
「那回哪裡?」
「東海之底有龍宮,龍有九子,今日龍王已然破城,其餘的九子也應掙脫了束縛,它們呢?它們又去了何方?」宮語冷冷地問。
慕師靖聞言,立刻想到了什麼,瞳孔一縮。
「師尊的意思是……」
「我送你們去長安。」宮語直截了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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