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暮雪在踩過極厚的雪,在長達數個時辰的跋涉後,終於真正來到了厄城之前。
她走入了這座神秘的古城。
司暮雪停下腳步,望著眼前的畫面,無比驚愕。
在神殿上看的時候,她以為這些隆起的黑色堅冰是建築,但此刻走近,才發現,它們竟是一個又一個高大的雕像,這些雕像她並不認識,但雕像上寫有姓名,他們都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
每一個冰雕前,都聚著一團撲朔迷離的氣,司暮雪將手伸近,感到了熱。
「這是香火。」心底的聲音開口。
「香火?」
「嗯,香火,聖人的香火,凡人對於聖人的頂禮膜拜都會化作香火,聚攏在這裡。」
「它有什麼用呢?」司暮雪問。
「沒有用的。」
回答她的是另一個聲音,這個聲音來自雕像的盡頭,古老沉重:「香火對於他們而言是一種負擔,他們中最耀眼的學說一經出現就已站在了高處,此後百年,這些學說被各大世家分食,淪為家學,一遍遍地註釋、曲解,愈發空虛神秘,佛成了對金身偶像的頂禮膜拜,道成了雲遊山海的求仙煉藥,千年不會再有寸進,這是天道之於他們的詛咒,你要是想見他們,可以觸碰冰像,但只能見一位。」
司暮雪望向聲音的源頭,那裡站著一個古怪的生命,它是一條趴在青銅門上的八爪魚,口吐人言,字正腔圓。
司暮雪對於見聖人並沒有什麼興趣,原因無他,因為不熟。
「你是誰?」司暮雪問。
「我是看守這扇大門的生命。」八爪魚盤踞青銅門,像是銅門的鎖,它說:「我很弱小,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掉我,但這沒有意義,天道可以捏造無數個我。」
「這扇門通往哪裡?」司暮雪繼續問。
「通往地心,真正的地心。」八爪魚說。
「地心有什麼?」司暮雪問。
「我也不知道。」
「那我接下來該去哪裡?」司暮雪又問。
「哪裡都不用去。」八爪魚說:「你來得很巧,比上一個來這裡的巧得多,那個人來的時候,老佛還活著,現在它被毀了,天道需要一位傳人。」
「我正是因此而來。」司暮雪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那就吃下道果吧,這是對抵達此處之人的獎勵。」八爪魚說。
「道果?」
司暮雪正疑惑著,長空中,極光黯淡,露出了隱藏在背後的秘密,那是兩條金色的長鏈,它們圍繞著同一個中心軸盤繞,形成雙螺旋的結構,它隱沒在長空之中,像是囚禁世界的枷鎖,也像是一切隱秘的源頭。
金光灑落,司暮雪的身前浮現出三枚果實,她觸碰其中的一顆,卻只碰到一片虛影。
「這顆已經被上一個來這裡的人吃掉了,它象徵輪迴。」八爪魚像個絮絮叨叨的老人,「這三枚道果分別代表幽冥、輪迴與不朽,這是凡人眼中至高至強的力量,但其實並不新奇……選一枚吞下吧,從此以後,你將是行走人間的天道,有你這樣美麗的行走者,是天道的榮幸……你應該是美的吧,我不是人,不太能確定人類是怎樣審視美的。」
司暮雪抓起了‘幽冥’,緊握手中,一口吞沒。
八爪魚一邊恭賀著這位紅髮神女成道,一邊發出了極輕的嘆息。
它騙了這位神女,其實她來的並不是時候,因為天道已經開始崩壞……
長安城。
國師走入了一處巨大的院子,院子的中央是一個複雜的木製結構,那是一盞紅色的巨型蓮燈,數以千計的工匠正在這裡徹夜忙碌,建造這座蓮燈。
上元節燈宴時,陛下會召集天下群英赴往長安,屆時,這盞蓮燈將會被點亮、綻放,寓意天下大吉。
這是空前的盛況,沒有人敢怠慢分毫。
國師親自監察過了蓮花寶燈的建造,出了門,觀星望氣。
許久,他的一個學生忍不住問:「先生是看出什麼了嗎?」
國師搖了搖頭,說:「明日大吉。」
小禾躡手躡腳地出門,在楚映嬋房間的窗邊停下,耳朵緊貼窗戶,凝視細聽,蹙起眉,她又去了慕師靖的房前,細聽動靜,依舊無果。
「不在這兩個小妖精那,卻又是跑哪去了?」小禾自言自語。
她搜尋了一圈,最終靈犀一動,望向了小語的閨房。
果不其然,那裡正亮著燈火。
原來是去找小徒弟了啊……小禾這才輕輕鬆了口氣,她覺得林守溪再禽獸不如也不至於對這般稚嫩的徒兒下手,便回屋去了。
與此同時,小語的閨房中。
宮語輕輕掩上窗。
她未施脂粉,卻是唇紅眉黛,妍麗非常。
「閒來無事,為師來看看小語,倒是你,深更半夜來你徒兒的閨閣做什麼?」宮語問。
「我……」
林守溪不知如何解釋,難道說是慕姑娘的感覺嗎?這也太荒唐了些。他想了想,最後說:「明日就要比試,我怕徒兒緊張,便打算與她商討一番戰術……是我低估她了。」
宮語聽了,忍不住笑了笑,道:「一個月試還要靠戰術取勝,真是陰險狡詐呢。」
林守溪笑了笑,沒解釋什麼。
「好了,別在那裡杵著,來為師身邊。」宮語招了招手。
林守溪在她身邊坐下,惴惴不安。
他絕非第一次與宮語靠得這麼近,但今時不同往日,哪怕這位大仙子眉眼帶笑,笑得輕柔,他依舊能感到一種無形的威壓,那是人神境睥睨眾生的驕傲。
林守溪忽然生出一種感覺——她並不是來找小語的,而是來見自己的。
「你覺得我是一個合格的師父嗎?」宮語輕聲問。
「當然。」林守溪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的麼?」宮語淡笑。
「我何必與師祖扯謊?」林守溪一本正經地說。
宮語笑意漸淡,她沉默良久,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是我的師父,你看到我這般教導徒兒,你會責怪我麼?」
林守溪一愣,心想這還用問,你要是我徒兒,我第一個替映嬋報仇……但他表面上很誠懇,說:「自然不會,外人或許覺得師祖霸道蠻橫,但只有真正親近的,才知曉師祖的好。我若是你師父,只會以你為榮。」
宮語聽了,唇角再度噙起笑意,她眯起清澈迷離的眸,笑得嫵媚動人。
「如此就好。」她說。
兩人坐在書桌上,中間隔著一支燭火,宮語俯視著搖曳的燭光,衣裳半敞,微見雪壑,她慵懶地垂著眼瞼,與林守溪聊了起來,林守溪本以為她會與他聊些大道修行方面的事,不承想宮語與他說的,多是些瑣事的生活小事。
宮語還教他該如何指導徒弟,還指出了他在教育上的諸多不足——比如對於徒弟太過溫和,應更嚴厲一些。
林守溪表面上附和,心中卻是直搖頭。
說著說著,兩人聊到了南行之事。
「那場南行,是我這兩百年來最難忘的經歷。」宮語淡淡地說:「無關身份,與人生死與共的感覺真的很好,彷彿是一同將一條破爛漏水的小舟修修補補,冒著風雨開到對岸……可惜,以後恐怕再難有了。」
林守溪聽了,輕輕點頭。
他同樣無法忘懷那段經歷,那時,師祖雖沒了修為,但在她身邊,他總能感到難言的心安,也是這場南行讓他知道,師祖並非是冷的,當時破廟相擁時,他覺得,他抱擁的是一團燃燒的碳火。
隔著火光,宮語注視了林守溪許久,最後卻化作一聲嘆息。
「可惜,你太小了。」宮語微笑道。
林守溪不明白師祖為何突然說這樣一句話,此話若是楚楚所說,那今夜定是不眠之夜,但師祖在上,他根本不敢胡思亂想。
看到林守溪略顯窘迫的樣子,宮語輕輕搖頭,又笑了起來。
今夜,她極為高興,少有的高興。
「好了,算完了恩情,該與我的乖徒孫算算賬了。」宮語收斂笑意。
「算賬?」林守溪一愣。
「是啊,當初被你扛在肩上揍了這麼多頓,被你逼著說了這麼多哀求的話語,你想就這樣算了?嗯?」宮語冷淡地問。
「這……師祖,這是事急從權。」林守溪無奈道。
「事急從權?」宮語搖了搖頭,說:「這個詞我聽膩了。」
接著,林守溪一個失神間,已被這位師祖大人摁在了桌面上。
「師祖……你,你想做什麼?」林守溪很緊張。
宮語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說:「在小語心裡,你的形象是完滿的,你也不想將她吵醒,讓她看到你這般狼狽的模樣吧?」
林守溪搖搖頭,有苦難言。
清晨,林守溪從小語閨房逃出來時,衣衫不整。
慕師靖恰好撞見,後退數步,上下打量他,震驚之餘怒罵了一句:「禽獸!」
事實上,宮語只是挑弄他而已,並未做什麼出格的事,但這種挑弄持續了半夜,耗盡了他的精氣。
林守溪看著慕師靖快步離去的背影,也無力解釋什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頭仰望天空。
十一月初九,風和日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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