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熱鬧非凡,千燈萬焰映照白雪,高樓紅袖招搖,濃妝豔抹的女子們倚窗顧盼,嬌笑不已,笙歌遙遙傳來,聽那詞,應是凡人對仙家的眷慕。
夜裡又下了場小雪。
亮若白晝的夜市裡,雪花紛紛揚揚,落遍了街頭巷尾,趕路的人並不著急,還停步看雪,指著路旁的萬千銀樹吟哦詩詞。
小語牽著林守溪與小禾的手,在長街上緩緩走過,打量著陌生而熟悉的一切。
路旁有許多小吃攤子,點心、幹脯、熝肉五花八門,更有雞兔牛羊鱔魚鮮貝,物美價廉,一應俱全。
小語一個個地嘗過去,為了多吃點,她每個嘗的不多,許久才從街頭一路逛到了街尾,吃著糯糯的小湯圓時,林守溪抽空去買了個虎頭帽子,扣在了小語的腦袋上,小語叫了一聲,捂著帽子,抬起頭,看到了林守溪溫和而笑的臉。
小禾一邊用勺子舀著小湯圓,一邊抬起眸子,幽幽地看了林守溪一眼,清冷道:「我呢?」
生存能力極強的林守溪豈能忘了這一茬?他笑了笑,將另一隻藏在身後的手伸出,取出了早已備好的虎頭帽,輕輕壓在了小禾的腦袋上。
「為什麼師孃的老虎是白色的呀?」小語好奇地問。
「因為你師孃就是小白虎呀。」林守溪欺負小語聽不懂。
小語哦了一聲,誇了句‘師孃真厲害’後,低下頭,吃起了碗裡甜甜的小圓子。
小禾偷偷在桌下題了他一腳,似在埋怨他的口不擇言。
林守溪在小禾身邊坐下,輕輕抱住她,貼著她的耳朵,說:「當初武當山下,我被殺手圍攻,小禾來救……大恩大德,夫君還未來得及湧泉相報呢。」
小禾哪裡不知道湧泉相報的意思,她淡淡道:「未見楚楚之前,我這可是龍潭虎穴,你確定要闖一闖嗎?」
「不入虎穴焉知非福?」林守溪輕笑著問。
「輕浮孟浪。」小禾咬著他的耳朵,說。
小語低頭吃圓子,彷彿什麼也沒聽見。
夜裡,三人一同回到家族,林守溪與小禾手牽著手進了屋子,小禾披下長髮,換上了一身佛衣,一顰一笑皆端靜清美,足以令鐵樹開花。
林守溪將少女抱上床榻時,敲門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林守溪蹙眉開門,看見小語立在門口,懷中抱著一個熊的玩偶。
「師父,小語怕……」少女仰起頭,怯生生道。
於是,這一夜,林守溪與小禾睡在一起,但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對視,小語蜷在他們之間,抱著林守溪,睡得靜謐安詳。
次日。
神守山一年一度的雪場大比已經開始。
石崖嵯峨,雲臺高聳,順著依山而建的棧道向上走去,可以通往一片平坦的雪場,青雲之下對雪試劍本就是仙家浪漫,一年一度的雪場比武更是年輕弟子們嶄露頭角的機會。
今日,不只是神守山,雲空山與祖師山的不少仙門也前來赴宴,借弟子比武之名,一同研討道法。
楚映嬋找到慕師靖的時候,慕師靖正在河邊釣魚。
她在冰面上砸了口子,持著魚竿認真垂釣,氣度沉靜。
楚映嬋來的時候,慕師靖還讓她小聲一點,不要影響自己釣巨物,楚映嬋抓起魚簍,看了看裡面的幾條拇指大小的魚和蝦米,嘆了口氣,將她連人帶魚拎回了神守山。
楚映嬋帶著慕師靖到的時候,雪場比武已經開始了。
這對姐妹一到,神山其餘的美豔仙子一下失了顏色,越來越多的修士將目光投射過來,或吃驚,或晃神,如見天人。
慕師靖不以為意,她嘗著神守山贈送的果酒佳釀,誇讚之餘還精準地說出了它釀造的年份,她一臉驕傲地看向楚映嬋,卻見楚仙子神色冰冷。
「我……我就嘗兩口。」慕師靖小聲說著,還忍不住抱怨道:「師尊都沒你管這麼嚴格的。」
「比武贏了再喝。」楚映嬋說。
「哦……那師姐給我留點。」慕師靖看著飲酒暖身的冷豔師姐,低聲道。
「你真的一點不怕輸?」楚映嬋好奇道。
「這有什麼怕的?雖然這些天,我一點仙都沒修過,但對付他們,是綽綽有餘的。」慕師靖說。
「一點仙沒修過?」楚映嬋微笑著問:「那你的眼眶怎麼有點黑呢?」
「有嗎?」
慕師靖一驚,連忙用手摸了摸,回過頭去,卻見楚映嬋笑得花枝亂顫。
她心知又被耍了,不由氣惱,但她沒有發作,她知道,如今不過是委曲求全而已,等修為高了,她一定會找回場子,讓這壞仙子叫苦不迭。
雪場比試也是擂臺形式的,弟子們爭相上場,為了讓比試更精彩些,最先上場的往往會偏弱,之後越來越強,等宴會推至巔峰時,各門各派的得意門生陸續出場,一展絕學。
慕師靖雖任性,卻也沒破壞規矩,她靠在楚映嬋身邊,靜靜看著雪場上的打鬥,對那些怪異的功法和神奇的靈根嘖嘖稱奇。
轉眼之間,兩個時辰過去了。
弟子們分分合合,各有勝負,如今站在臺上的,已是神守山名氣不俗的小仙子,這位弟子年僅十七歲就已邁入了元赤境,堪稱精才絕羨,許多人都說她未來可以執掌神劍。
她已守了三輪擂,三個渾金境巔峰的修士前來挑戰,被她盡數擊敗。
慕師靖受不了她那孤傲的氣焰,冷哼著起身,說:「我去教訓教訓他。」
慕師靖持劍起身的一刻,眾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她無視了人們的視線,一步步地走向雪場,然後……在臺階上被攔了下來。
「你攔我做什麼?」慕師靖蹙起眉。
「慕姑娘不可去。」攔他的老人說。
「為何?」
「慕姑娘是雲空山道門仙樓的弟子,而楚仙子是雲空山楚門的門主,你非她門下之人,如何能代表楚門出戰?」老人說。
「那我代表道門仙樓出戰還不行嗎?」慕師靖問。
「不可,除非仙樓樓主親至。」老人說完,補了一句:「這是規矩。」
「什麼規矩,我看是你們神守山輸不起吧。」慕師靖直言不諱。
老人見過了太多狂傲的天之驕子,早已習慣,也不動怒,只是微笑著做了個請回的手勢。
這老人的修為遠高於慕師靖,她無法硬闖,思量之下,竟只能硬著頭皮回去。
「你們有這規矩,為什麼不在楚仙子報名的時候說?」慕師靖質問道。
「楚仙子報名時,我們都以為,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林公子要來。」老人無奈地解釋。
「林守溪……」
慕師靖萬萬沒有想到,今日,哪怕林守溪沒來,都對自己造成了傷害……她不由有些胸悶氣結。
慕師靖雙手叉腰,也不與他們一般計較,可她轉身回去時,卻聽到了許多不友善的議論。
「那位林守溪自去年成名之後,許久沒訊息了,這是去哪了?該不會是出事了吧……」
「道門樓主的徒孫,能出什麼事?」
「也對,那他去哪了?」
「我看八成是瞧不上楚映嬋仙人境的修為,另尋高明去了,楚門礙於顏面,不好聲張。」
「若是如此,那這楚門豈不是一人即一宗了?」
「……」
慕師靖雖整日想著以後欺負楚映嬋,但這話她諷刺得,其他人諷刺不得!
她看向了一位嬌笑不已的仙子,目光嚴厲,仙子被她一盯,不由一怔,道:「慕小仙師,你這是要做什麼?」
慕師靖才想清叱幾句,楚映嬋已走到她身邊,挽住了她的手,對她搖了搖頭,說:「無妨的。」
「你這窩裡橫的傻仙子,對外人脾氣怎麼就這麼好?」慕師靖惱道。
楚映嬋聽了,也覺愧疚,輕輕垂下了頭。
擂臺上的少女望向這裡,冷冷道:「若楚門無人,趁早下去,其他弟子還在等呢,別為難我師父。」
這位嬌笑不已的仙子竟是臺上那少女的師父。
楚映嬋當然想反駁幾句,但她的反駁是無力的,她修為不高,門下弟子寥寥,如今與林守溪更是已分別了一年之久,與她們呈口舌之快沒有意義,最後失落的還是自己。
白裙仙子輕聲嘆息。
眾目睽睽之下,她挽著慕師靖的手向楚門的雲臺走去。
聽著席間紛紛的議論,慕師靖哪裡咽得下這口氣,她已打算不遵那規矩,直接闖上雪場擂臺。
忽地。
雪場之後,傳來了一個清冷的聲音:
「誰說楚門無人?」
像是木栓乍斷,暴雪灌入心房,楚映嬋識海空白一片。
她痴痴地抬起頭。
風雪飄忽。
楚門原本空空如也的雲臺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清秀絕倫的白衣少年,少年遙遙望著她,目光清柔似水:「師父,徒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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