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大雪紛飛人寧靜

而穿著虎頭小鞋的小語則已拉住了林守溪的衣袖,帶著他往雪地裡跑。

家族龐大,道路清寂。

小語在雪地裡蹦跳著前進,指著路邊的房屋閣樓,給林守溪講述著它們的名字、用途和來歷,說到一些角落處的房屋時,小語也會愣一下,許久才叫上來它的名字。

每每這個時候,少女的話語裡都會帶上一點淡淡的哭腔。

按小語的說法是,她與師父久別重逢,太高興了,無時無刻不想哭。

小禾慢悠悠地跟在一旁,她回憶著小語在夢中的模樣,卻只能想起一個模糊的輪廓,她覺得小語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同,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同,只是小語指著那些建築,說它們的故事的時候,小禾總有一種虛妄之感,彷彿這小丫頭正指著一具蒼白的骷顱,含情脈脈地訴說著這粉紅骷顱生前是多麼美豔動人。

他們在浩大的家族中穿行而過,空中飄落的雪似也重了很多。

整個上午,小語都在帶著師父師孃兜兜轉轉,他們將這座深宅大院逛了個遍。

中午的時候,雪停了。

太陽出來,驅散了籠罩在空中的濛濛灰色,露出了它湛藍澄清的原貌,小語牽著師父與師孃的手,順著螺旋狀的樓梯向上走去,她的閨房就在這座樓的最頂端。

小語停下了腳步。

頂樓的外廊很寬敞,木欄杆也很高,站在屋簷壓出的陰影下仰望,可以看見最澄明透亮的天空,天空是那樣的藍,藍得像她無憂無慮的童年。

小語痴痴地看了一會兒,她失神回眸,恍惚間,她看到了一個身穿火龍睡裳的少女立在她身邊,流著淚對她露出微笑,她想去觸碰,卻觸碰不到,她們之間隔著悠悠百年的時光。

林守溪俯下身子,用乾淨的袖口擦拭她臉上的淚。

「小語平時就一個人住這裡嗎?」小禾憑欄遠眺,隱約看到了遠處連綿的神牆。

「是啊,我三歲開始就一個人住了!」小語驕傲地說。

「你爹孃忍心讓你一個住?」小禾好奇地問。

「嗯……我娘在她的幸福和我的幸福裡,選擇了她的。」小語弱弱地說。

小禾若有所悟,點了點頭,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

小語看著她的笑容,說:「師孃果然像師父說的一樣,冰雪聰明。」

小禾聽了,雙手托腮,不由唉聲嘆氣起來。她原本還想好好拷打這個小丫頭,但她的天真爛漫就好像是銅牆鐵壁,讓人生不出什麼攻擊的慾望。

「小語這般漂亮可愛,打小就是美人胚子,也不知道長大了該是多漂亮呢。」小禾摸著她的頭髮,由衷地說。

「能有師孃一半漂亮,小語就知足了。」少女認真地說。

小禾本就心軟得緊,平日裡也只對林守溪兇,這一聲聲軟糯的師孃將她的心都要叫化了,她輕聲問:「可是……小語口中的師孃是哪個師孃呢?」

「當然是小禾師孃呀。」小語說。

「小語,你可不止一個師孃哦。」小禾小聲道。

「小語只有小禾師孃一個師孃,其他都是二師孃、三師孃,不一樣的。」小語信誓旦旦地說。

說完,小語蹬蹬蹬地轉身,跑回了屋內,翻箱倒櫃,最終翻出了一對菊石化石。

「很多很多年前,它們在海洋中相戀,彼此依偎在一起,如膠似漆,形影不離,但災難來了,將它們瞬間吞沒,於是它們相愛的場景永永遠遠地定格了,被封存在了岩層裡,一直到今天才被我們恰好看到。」

小語將當年孃親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稚嫩的話語懷戀與溫柔,她將這塊珍藏了三百年的菊石化石遞給了小禾,說:「喏,這個送給師孃,就當是徒兒給師孃的見面禮了。」

小禾接過了小語遞來的禮物,攥緊在掌心,雪發少女輕輕撫摸過依偎著的菊石,薄薄的唇一點點抿緊。

她霍然起身,揪住林守溪的耳朵,道:「以後對我們家小語好一點,聽到了嗎?」

「……」林守溪看著被三言兩語收買了小禾,嘆了口氣,弱弱地問:「那小禾什麼時候對夫君好點?」

小語看著師父師孃,抿唇而笑。

「師父。」

小語忽地拉了拉師父的衣袖,說:「師父,我想看得更遠一些。」

林守溪會意,讓她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小語不會怕高麼?」林守溪問。

「當然不會,我可勇敢了。」小語驕傲地說:「總有一天,我要憑藉自己的力量,離家出走。」

「離家出走?」林守溪微微詫異。

「對呀。」

小語點點頭,伸出手指指向家族,說:「這裡呢,是我們家的最高處,從這裡開始跳,先跳上那個屋簷,然後落到下面柱子的下臺子上,然後趴著它走,再跳到那裡……最後跳到圍牆上,圍牆外面有條小河,不會摔著,這樣呢,我就可以逃出家裡了……」

說著說著,小語竟又有些更嚥了,她對著林守溪伸出了稚嫩的小手,說:「師父,拉著我的手,小語帶你逃。」

「雪停了。」

楚映嬋立在門口,一襲素衣,頎長窈窕,她望著湛藍的天空,伸手去接樹上飄落的下的雪,放在掌心細看。

身後的木屋內,慕師靖一襲深色禮衣,她跪坐在地,纖指撥弄琴絃,奏出一個個如水的清音。

之前,她對楚映嬋發誓,說要好好修行,絕不懈怠。

接著,慕師靖發現了一件古怪的事——她一旦下定決心好好修行後,就平白無故多出了很多興趣愛好。她開始繪畫寫字彈琴奏樂,開始釀酒種花騎馬刺繡,唯獨不想修行。

慕師靖天賦甚高,許多事,她不用練習多久,就能做得很好。

楚映嬋也拿這位師妹沒什麼辦法,畢竟她每天看上去都很忙……

「雪場比武明日就要開始了,你慫恿我去報了名,真不打算準備準備嗎?」楚映嬋走到慕師靖身前,伸出手,按住了她的琴絃,淡笑著問。

「這有什麼好準備的?」慕師靖說:「反正是一群弟子的比試,須知仙人境之下,本姑娘天下無敵。」

「好,師妹最好厲害了。」楚映嬋無奈地笑了笑,說:「希望林守溪可別和你一樣懈怠。」

「哼,他天資就那樣,在過去的世界,我是天下第一,他是天下第二,過去如此,往後也是如此。」慕師靖淡淡道。

她這樣說著,指尖跳躍出的琴聲卻是微微亂了。

「你的心亂了。」楚映嬋微笑。

「沒有,是琴不好。」

慕師靖的手指輕輕撫摸過琴聲,言之鑿鑿道:「這琴的木頭應是一千丈的山上砍的,這樣的木頭不夠好,它做出的琴,聲音不如兩千丈高峰清冽高遠,也沒有山腳下樹木的醇厚綿密……」

楚映嬋也不反駁,只淡淡微笑,看她胡說八道。

說完之後,楚映嬋還給她倒了杯茶,讓她潤潤嗓子。

「我總覺得他要回來了。」楚映嬋冷不丁說。

慕師靖飲著茶水,抿了抿唇,冷冷一笑,道:「我看你是想男人想瘋了。」

楚映嬋也不反駁,她依靠在門上,望著窗外悠閒的雪景,回憶往事。

慕師靖將琴收在一邊,靜靜看她。

楚映嬋換上了一件新裁的衣裳,衣裳點綴著細碎的梨花圖案,很漂亮,只是這衣裳似有些小,緊緊熨帖著嬌軀曲線,蜂腰收束,包裹臀兒的裙更是繃得很緊,一雙修長的玉腿在裙襬側邊的開岔處若隱若現。

「真是便宜了林守溪啊……」慕師靖默默地想。

楚映嬋慵懶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她嫋嫋娜娜地走到矮榻邊,傾斜身子躺下,微笑著問:「我睡一會兒,小師妹要來陪陪姐姐嗎?」

「才不要……你睡吧,我出去練琴。」

慕師靖將琴一抱,大步出門。

這幾個月,這對師姐妹始終在神守山清修,不少修士還以為她們是一對女子道侶,昨天下山遊玩時,慕師靖還聽到了類似的風言風語,很是氣憤,楚映嬋看她生氣,自己就不生氣了,還以此取笑她。

慕師靖出了門,將門一關。

走到竹林深處之後,慕師靖將琴一橫,從琴下面摸索出一把修長木劍,在四下無人之地偷偷練習……她要悄悄進步、破境!

與此同時,小語家中,林守溪與小語相對而坐。

林守溪則低頭翻閱書卷,檢查她最近的課業,神色認真。檀香在師徒之間慢悠悠地燃著,煙繚霧繞間,小語坐姿端正,腰肢挺拔,書本在她手邊高高堆起,她執意奉了一把木戒尺,高舉,還告訴師父,師父不在的日子裡,它就是自己的嚴師。

明亮的光從窗外斜照進來,照亮的木桌的一角,今天是那樣的晴朗,晴朗到讓人覺得會永遠這樣晴朗下去。

十一月,天降大雪,大地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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