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上下審視著他,思考著威脅之語。
「我們打敗司暮雪了?」林守溪問。
「當然啊,這都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哎,你今天看上去好奇怪啊,怎麼了?」小禾擔憂地問。
「一百多年了麼……」
林守溪生出了一種時過境遷的恍惚感,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溜走了。
「是啊,一晃一百多年了……」小禾也露出了茫然之色。
林守溪坐在石階上,靜悄悄地看著身旁少女靜美的容顏,記憶一點點追根溯源,卻還是像在霧中穿行,始終看不到盡頭。
小禾卻是釋然一笑,又撲了過來,薄唇湊到他的耳邊,說:「幫我。」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不久之後,小禾身上厚厚的狐裘落到了地上,但令人吃驚的是,狐裘雖然脫了,但狐狸尾巴還在。
「這,這是……」林守溪盯著那截狐狸尾巴,怔怔無語。
「這什麼這?當初你把我衣裳的尾巴拽斷了,說賠我一根,這就是你賠給我的,不記得了嗎?」小禾神色更加幽怨,一副要打人的表情。
「所以你一整天都……」
「要不然?」
小禾聽了這話,真像是隻被激怒的小狐狸,她撲了過來,嗷嗚一口咬住了林守溪。
楚映嬋抱著書卷回到小院時,看著院子裡狼藉一地的白雪,螓首輕搖,「春日掃花,冬日掃雪,可真是忙得很呢。」
馨寧、恬靜、清閒,美好……
之後的幾天,林守溪都沉浸在這樣的生活裡,先前空了百年的記憶重新填補完整,但他不確定,這些記憶到底是不是真實的。
但這樣的日子,似乎也很好。
漸漸地,林守溪也不想分辨真假,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修習合歡經,只是看到小禾那截雪白的狐狸尾巴時,林守溪的心中還是會泛起悸動,他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極重要的事。
「你是不喜歡這尾巴麼,怎麼每次看到都這麼怕?」小禾與他額頭相抵,近距離盯著他的眼睛,審問道:「還是說,你被哪個狐狸精給傷到了,見不得狐狸尾巴了?」
「我只是在想,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林守溪說。
「你怎麼又在說這種話?」小禾不悅。
林守溪沉默良久,冷不丁問了一句:「小語呢?小語去哪了?」
「小語,今日的課就上到這裡,留下的課業好好完成。」
宮語跪坐在地,聽著師父的話,神思縹緲。
她是稚童的模樣,穿著水綠色的襦裙,梳著可愛的髮髻,額前的發剪得平平的,看上去有幾分傻氣。
「小語,怎麼又在發呆?」
「啊……沒有,我在想昨天晚上做的夢。」
「做的夢?夢見什麼了?」
「我夢見自己長成大人了,長得,嗯……很大。」
「小語還小,不用急著長大。」
「知道啦,師父……」
小語注視著師父離去的背影,抱著書本起身,她走到閨房,翻開衣櫃,看著琳琅滿目的衣裳,又看了看書桌上擺放著的一盆仙蘿,觸了觸臉,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女兒。」一個青裙身影出現在她的身後。
小語轉過身去,看到了一張溫婉的面容。
青裙身影環抱住了她,用極溫和的聲音說:「小語,你一直在找我,對麼?」
「嗯。」
「我在信裡說了,讓你不要找我,你怎麼這麼不乖?」宮盈問。
「哪有女兒不想見孃親的呢?」小語輕輕地笑。
「為了見我,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值得麼?」
「證仙道須化俗,我在人神境圓滿了百年,也早倦了,不如搏一個可能,不好麼?」
「你還是這般任性。」青裙女子微笑。
小語抱住了她。
她在一瞬間長大了。
小禾與蘇希影同樣深陷在精神幻夢裡。
幻境中,蘇希影沒有迷戀任何人,她真正的迷戀是自己,準確的說,是自己左手煉毒的食指。
她是世上最好的毒師,對於這根富集了無法想象之多毒素的玉指,她有著發自內心的貪戀,許多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只是這截手指上生長出來的人,這根手指代表了她的全部,它可以幫她殺敵,也可以取悅自己。
她惜之如命。
而小禾的夢境……
小禾的夢境與林守溪大同小異,她每日不是在與夫君歡愉,就是在和姐妹們廝混,儼然是楚門的女魔頭,楚門的門主仙子見了她,也須禮讓三分。
她同樣喜歡這樣的生活,就像去年在楚門的三個月一樣,若非後來水落石出,那本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夜夜笙歌,紙醉金迷,偶爾清醒之時,小禾也會懷疑周圍的一切是否真實,但每每這時,一個可愛的小丫頭就會弱弱地出現。
這小丫頭的容貌對她而言是陌生的,但她又覺得很親近。
「師孃,這是小語送你的禮物。」小丫頭輕聲道。
小禾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少年,又看了眼前嬌俏可愛的少女,抿緊了唇,不由想到了蘇希影師姐的預言。
「小語,你怎麼三天兩頭來送禮物啊,是何居心?」小禾警覺地問。
「啊……徒弟給師孃送禮物都不行麼?」小語委屈道:「我只給小禾師孃送哦,你千萬別告訴楚楚師孃。」
「可以是可以,只是……」
小禾湊到她耳邊,問:「只是,小語打算什麼時候和你師孃搶師父呢?」
小語聽了,紅著臉,轉身就跑,跑去林守溪身邊,拉著他的衣裳告狀。
「你怎麼和小孩子說這些?」林守溪氣勢洶洶地問。
「說了就說了咯,怎麼樣,生氣了啊?」小禾滿不在乎道。
「以後不許說了。」
「我就說,你能拿我怎樣?」
接著,她被林守溪朝著腰肢抱起,抓進房裡,門砰然合上,獨留小語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外面。
同樣,司暮雪也受困在夢境裡,但與他們的良宵美夢不同,夢境中的司暮雪正與另一道神魂戰鬥著。
無論是山川,河流還是城池,夢境的世界與外面的世界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夢境之中,她們真正做到了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打得龍脈斷裂,山河顛覆,銀河倒瀉,整個世界都在她們的拳與腿之間重塑。
夢境中,兩道九尾狐影勢均力敵,傷痕累累。
宛若末世一般的境地裡,她們像是兩團對峙燃燒的烈焰,要將整個世界都灼燒殆盡。
方圓之中。
這場五個人之間的戰鬥以這樣詭異的方式進行著。
所有人都沉溺在夢裡。
她們真正比拼的只有一件事——醒來。
誰先醒來,誰就能取得這場戰鬥的勝利。
半夜三更。
有人醒了。
宮語睜開了眼。
她失去了法力,卻是最先醒來的人。
「孃親,謝謝你。」宮語露出微笑,卻是在哭。
她平靜地起身,走到林守溪身邊,拿過了他的湛宮劍,湛宮劍被舊主持握手中,大放光明。
宮語提著劍走到了司暮雪身邊,腳步無聲。
掀開衣裳,抓起尾巴,劍對準尾巴根部,斜削而去。
宮語做這一切,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彷彿早已在腦海裡預想了無數遍。
劍落的瞬間,司暮雪也醒了。
她察覺到了危險,一掌向後打去。
宮語沒有被殺死,有人攔住了司暮雪駭人的一掌。
「師祖,動手!」
林守溪不知何時也醒了,他拼著骨骼斷裂強壓了這掌,身軀欺下,將這位九尾神女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宮語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的表情,她淡淡嗯了一聲,手一絲不顫。
劍斜斬下去,狐尾應聲而斷,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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