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與龍之少女立約

行雨兩臂貼緊身側,甩動著長長的龍尾,她向海底游去,身軀像是起伏的水波。

海水冰冷黑暗,巨型的鯨魚與烏賊在深海中穿梭衝撞,骷髏般的魚類成群結隊地遊過,蠕動著海星的泥沙裡埋著船隻與鯨類的殘骸,上面爬滿了古老的八爪魚,斷裂海峽的最深處,是巨鯨也衝撞不開的永恆黑暗,詭異的銅鑄之門橫在這裡,如同一隻自海底仰望蒼穹的幽邃眼眸。

這是生靈的災難之地,卻是囚禁蒼龍的故土,鐵鏈纏繞的高崖之間,石築的宮殿巍峨聳立,與深海高崖融為一體,這是遠比皇宮更雄偉的建築群,它更像是一條龍造的山脈。

山脈的主峰上,盤踞著一條蒼老的巨龍,它太老了,像是一座比山嶽更為巨大的化石,它萬年如一日地凝視銅門,不知疲倦,它誕下了九子,也是行雨的父王,行雨哪怕顯露真身,也沒這龍的瞳孔一半大。

沒有知道父王有多強大,也沒有人知道,為何這樣的龍王,甘願數萬年如一日地守護一扇大門。

行雨屏氣凝神,繞過了父王,向著山脈般的宮殿游去。

不久之後,行雨聽到了一陣悠揚的琴聲。

她知道,那是大兄長囚牛在彈琴。

山嶽為骨,炎絲為弦,頭生樹枝狀犄角的巨龍環繞山嶽之間,在撥動著海底火山煉取的炎絲,如痴如醉地彈奏曲調,下方未熄的火山口冒著煙霧,像是焚香的爐子,巨琴的不遠處,有一座青銅大殿,大殿隔絕海水,望臺上,身披紅衣的女子慵懶斜坐,聽著雄渾的樂曲,似寐似醒。

久居無光的海底,她的皮膚極白,白得微微透明,她披著紅衣,這身紅衣是真正的地心之炎所煉,透著絲綢般的質感,她側著靜謐的臉頰,銀色的長髮流瀉到青銅座上,她一手託著香腮,一手平放膝上,一手端著酒樽,一手拈著藻花。

這位深居海底的絕色女子擁有四條細瘦的手臂。

小時候,行雨跟著紅衣姐姐習武的時候,總能設身處地地感受到,什麼是雙拳難敵四手,她不需要什麼擒龍爪,就能把自己的攻擊密不透風地防回去。

姐姐正在聽囚牛彈琴,行雨不敢打擾,她隱秘地躲在角落裡,偷偷觀察姐姐的心情。

一曲奏罷。

「魂泉,我聽說你將那佛缽也借給小丫頭了?」囚牛拂動琴絃,問。

剛想現身的行雨聽到這句話,心臟頓時一緊,連忙又縮了回去,想聽聽姐姐怎麼說。

「嗯,給她了。」

被稱作魂泉的紅衣女子晃動著酒樽,點點頭。

「胡鬧。」囚牛緩緩搖頭,道:「短短三天,這丫頭就拿走了數十件法器,縱龍宮底蘊深厚,又豈能經得住這樣揮霍?」

「她說她遇到了難纏的對手。」

「難纏的對手?俗世之上遍地微塵螻蟻而已,何來與龍族相抗者?我看她是看上誰了吧,這一件又一件的法器,怕不是在給自己攢嫁妝。」囚牛說。

行雨聽了,很是生氣,心想大兄長彈琴這麼悅耳,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呀,我才一百多歲,現在談婚論嫁也太早了吧……

「時移世易,你們在黃昏海神遊久了,都不知道人間發生了怎樣的變亂,若非天地大變,我又豈會讓行雨出海遠遊?」紅衣女子淡淡笑道。

行雨贊同地點頭,心想還是姐姐更理解自己,她正想走出去時,卻聽魂泉話鋒一轉,發出令她心驚膽戰的笑聲。

「不過啊,行雨這小丫頭的表現的確太差了,出一趟門,三天兩頭往家裡跑,實在是賠錢的敗家玩意。」魂泉撫摸著披在身上的紅衣,微笑著說:「這古佛金缽是我心愛之物,這次借給她,算是我最後給她的機會了。」

最後的機會……行雨心中一凜,心想自己將這金缽弄丟了,不就是丟掉了最後的機會嗎?這可怎麼辦,姐姐會把我抓去關禁閉嘛……

「若小丫頭再敗,你打算怎麼處置她?」囚牛也問出了她的心聲。

千萬不要關禁閉呀……行雨雙手合十,默默地祈禱著,很快,紅衣姐姐的回答讓她的心寸寸凍結了。

「這還不簡單麼?催促老龍再生一個好了,孵一枚龍蛋也不過十年時間,這個不爭氣還能個個不爭氣麼,養個新的把這敗家玩意換掉就是了。」銀髮四臂的紅衣姐姐淡笑道:「反正這個小東西我也玩膩了,換條新的給我解悶也好。」

行雨徹底嚇傻了,她沒有想到過去對自己一向不錯的姐姐竟狠心至此,這哪裡是關禁閉的事,這分明是要把她直接給丟了啊……

自己不過是弄丟了十多件寶物而已,怎麼……

行雨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瑟瑟發抖,她不敢再聽下去了,更不敢現身告訴姐姐弄丟了金缽的事,她強打起精神,順著大殿與山崖的死角,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出去。

離開龍宮後,行雨內心的委屈終於炸開,她捂著眼睛,在幽暗無際的深海嚎啕大哭了起來。

若非親耳聽到,她絕不會相信,這麼冷漠的話會從姐姐的嘴巴里說出來,差一點,只差一點,她就要被拋棄了。

行雨不敢再回龍宮了,她知道,她必須憑藉著自己的力量,奪回寶物,稱霸大地,才能贏回姐姐的信任與寵愛。她要讓姐姐刮目相看。

另一邊,龍宮裡,紅衣女子看向行雨消失的方向,嘆了口氣。

「你這樣嚇唬她,不怕把她給嚇壞麼?」囚牛問。

「還能怎麼辦呢?再這樣寵她,遲早會出大事,今日能丟一件貴重寶物,明日就能將我這姐姐給賣了。」魂泉半開玩笑地開口,悠悠道:「她該自己成長了。」

「小丫頭好像的確遇到麻煩了,這樣走了,你真的半點不擔心?」囚牛再問。

「……」紅衣女子閉上眼眸,雙手整理衣襟,雙手整理裙裳,她說:「到底是一手教大的,怎會真的不擔心,等她實在撐不住了,我再去幫幫她好了。」

「你打算出海了?」囚牛有些吃驚。

「自囚一千年,是該出去看看了。」紅衣女子說。

「我們受天道束縛,無可奈何,你呢?我至今都不明白,你為何要自囚於這幽暗之牢中。」囚牛垂下頭,深深地看著她。

紅衣女子身材高挑,可被這黃鱗巨龍一襯,竟顯得嬌小。

「還能為什麼?當然是怕死呀。」紅衣女子笑了笑,說:「我們的王正在甦醒,她是何等暴戾而威嚴的君主啊,等她真正醒來,我這樣的餘孽就該被清算了呢。」

慕師靖從噩夢中驚醒,睜開眼,大片的陽光灑在了她的臉上,她伸手遮了遮,恰看到了楚姐姐雪白的背影。

楚映嬋正坐在窗邊看書,手邊堆著不少賬冊薄記,她持著玉筆,拂卷揮毫,雋秀漂亮的錐花小字在她筆下生出,行雲流水。

「又做噩夢了?」楚映嬋輕笑著問。

「嗯……」

慕師靖揉了揉太陽穴,說:「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楚映嬋淡淡地應了一聲,說:「不用好像,我也聽見了。」

「你也聽見了?」慕師靖吃驚。

「是啊,還是許多人一齊在喊呢。」楚映嬋微笑道。

「對的!他們一齊在喊,聲音很大很虔誠……誒,你是怎麼知道的?」慕師靖心想,她還能窺伺自己的夢境麼,又驚訝又擔憂。

見慕師靖呆呆的樣子,楚映嬋停下了手中的筆,指了指窗外,示意她出去,慕師靖懵懵懂懂地下榻,穿鞋,走到庭外,不久之後她就回來了,沉著臉回來的。

庭外是道場,慕師靖去到道場上,看到神守山的弟子們正在舉行比賽,兩撥弟子拽著一根粗大的鐵鏈拔,比試力氣,旁邊觀看的弟子們大喊著:「使勁,使勁。」

「你無不無聊呀。」慕師靖抓起枕頭,就想往楚映嬋身上去砸。

楚映嬋淡笑著看向她。

仙子的微笑很是清美,像是秋末冬至的初雪,見了這柔美的笑,慕師靖一下膽怯了,這些天,她本想在宗門裡樹立地位,好好拿捏這個小仙子,不想自己的小伎倆每每都被戳穿,楚映嬋還以門規的名義代師責罰,將她給打怕了,此時她一看到楚映嬋標誌性的笑,心裡就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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