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近道者

慕師靖拉著楚映嬋的小手一同下車,站在秋草衰黃的廣闊原野上,望著倒扣在大地的璀璨星空,浩瀚的星河上,剎那飛逝的流星像是一尾尾竄過水麵的魚,驚起筆直而神秘的浮光。

「快許願。」

慕師靖抓起楚映嬋的另一隻手,用力一合,認真地說。

兩位風華卓絕的少女站在綿長不絕的涼風裡,對著天空雙手合十。

慕師靖許下了在惡泉大牢時沒敢許下的心願。

她的願望再簡單不過,只是希望林守溪、小禾、師尊都平安歸來而已,至於某些扭曲在心靈更深處的想法,哪怕對著星星,她也緘口不言。

「每年秋冬之際,這樣的流星雨會很多,尤其是遲夕節的時候,代首座會開啟神守山的獅子殿,讓弟子們一同去觀星臺上看星星,那裡可以看到最清晰也最壯闊的星雨。弟子們不用擔心陰雲或雨雪,因為獅子殿遠比雲更高。」

黃素從另一架馬車上下來,望著星空,悠悠地說道。

說來也巧,這個世界的遲夕節在另一個世界恰是上元燈節。

慕師靖聽了之後,對於那蔚為壯觀的流星雨倒不關心,而是好奇地問:「代首座?你為何稱呼你們首座為代首座?」

「因為首座之璽在三百多年前就遺失了,始終沒能尋回,所以這一代的首座大人立下誓言,要找回神守山的首座之璽,才會將‘代’字抹去。」黃素解釋道:「唯有得到神璽認可,才是真正天人共授的首座真人。」

「首座之璽?這東西一聽就極為重要,這等鎮山之物也能丟失?還能三百多年都找不到?」慕師靖感到驚訝。

楚映嬋聽了,也想起了小時候孃親給她講過的往事。

三百多年前,神守山的老掌教病死,他死前未立新的掌教,故而各位門主為奪掌教一職,爭論不休,甚至大打出手,惹得神守山風雲動盪,氣運衰頹,彼時的首座真人不願放任亂象,他出面,力排眾議,說掌教人選何其神聖,寧缺毋濫,在沒找到合適人選前,由他來統領神守山,直至下一代掌教‘應運而生’。

這若放在其他人那,會被視為首座獨斷攬權,但那一代的首座境界高深,德高望重,說服了眾人,獨自攬了掌教與首座二職,自封為山主。

但不知是不是這個舉動觸怒了祖訓,三百多年前,碎牆之日來臨前的那個月裡,山主突然暴死,首座神璽也跟著失蹤。

這本該是天下共議的奇案,可不等真相水落石出,蒼碧之王破牆而來,神守山狼藉一片,大修士凋零無算,自此之後,山主之死與首座神璽的失蹤都成為了懸案,遲遲無法破解。

黃素的講述與楚映嬋的回憶大差不差。

這樁百年懸案勾起了慕師靖心底的好奇,她想了一會兒,問:「如果有一天,有人帶著真正的首座之璽回來,並得到了神璽的認可,那之後,到底誰才是首座呢?」

「祖輩初見神守山時,神璽懸于山巔,聚日月神聖之輝,凝晝夜剔透之魄,如螢火抱死,星辰靜懸,為神守山萬古相傳之神物。故而先有神璽,後有首座。代首座也曾說過,若有誰能帶神璽歸山,他自會退位。」黃素說。

慕師靖低下頭,捏著自己柔嫩的下唇,不知在想什麼。

楚映嬋看著沉思中的少女,笑著敲了敲她的腦袋,說:「你該不會是開始覬覦那神守山首座真人的位子了吧?」

被戳穿了異想天開的心思,慕師靖忍不住幽怨地瞪了楚映嬋一眼,「要你管?」

「嗯?」

楚映嬋聽著她不善的語氣,清澈明媚的仙眸微笑著完成月牙,「師妹說什麼?」

「我誇姐姐聰慧呢。」慕師靖不敢與她對視,只好服軟。

楚映嬋笑著抱了抱這個白裙白襪的清媚少女,牽著她的手回到了馬車之上。

夜色裡,獨角獸再次奮蹄,不知疲倦。

黎明時分,崔巍的巨峰隨著曙光一同出現在了視野裡。

鬼谷山,千機洞。

一身葛袍的老人伏在案邊,他老得不像話了,哪怕呼吸都很吃力,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他瘦弱的身軀都會顫個不停,臉色也隨著精力的消耗而越來越鐵青。

景冶子覺得自己早就該死了,他一直沒有死,或許只是天意想讓他見這個少年一面。

林守溪則立在一邊,讀著師父當年寄給景冶子的信,信並不長,帶來的內容卻令人吃驚:

我見到了周文王。他低著腦袋,蓬頭垢面,遠沒有傳說中的帝王風度,他像是在思考某道難題,又因為無法想通而陷入了痛苦。我走到他的面前,坐下,想與他交談,我與他對坐了三天三夜,他才終於意識到身前坐著一個人。之後,我與他有了一段對話。

「這裡賢人無數,有我的前輩,諸如堯舜,也有我的晚輩,諸如莊周老聃等先師,所有的近道之人死後都會來到這裡,你為何偏偏來見了我?」周文王問。

「我有一位朋友,名叫景冶子,他一生都在研究您演算的易,您是他最崇敬的人,他無法來看您,所以我替他來了。」我說。

「你想問道於我?」周文王問。

「是。」我虔誠地回答。

周文王卻哀嘆著搖頭,說:「我不能給你答案,我是近道者,但在天地真正的奧秘面前依舊是學步的稚童而已,近道而不知道,見天地之大恐怖而不得解,這是我的痛苦。」

我對他道了謝,他問我為何感謝,我說,你已經解答了我的疑惑。

周文王沒有多問,他垂下頭,繼續去看地面上斗轉變幻的卦象,這遠比三百八十四爻複雜得多,是他這千年推演的結果,卻沒有了公之於眾的機,因為他自己也無法真正看懂。但只有在看它們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才會重燃起光,彷彿依舊是當初那個諸侯擁戴,天子受命的王。

景冶子,你看啊,你最敬仰的人也承受著和你一樣的痛苦,人從來不孤獨。

信就此結束。

林守溪沒有想到,那些往聖先賢們並未真正死去,他們在去世之後,魂魄都去往了信中說的厄城,那是近道者們的棺槨。

他看完了信,想將它遞還給景冶子,景冶子卻擺了擺手,讓他自己留著。

「這是我能告訴你們的全部了。」景冶子的聲音從未這麼蒼老過。

他送走了他們。

林守溪、小禾、宮語離開鬼谷山後,天空開始下起了雨。

景冶子讓道童攙扶著走出洞窟。

「師父,你其實早就擺脫了你的宿命,對嗎?要不然你也活不了這麼久。」道童稚聲稚氣地問。

「也許吧。」景冶子笑了笑,搖頭道:「但是沒有用的。」

「為什麼?」道童問。

「縱然我擺脫了宿命,它也……不知道。」景冶子伸出一截手指,指向天空。

天空響起了滾滾雷聲。

電光一閃,驚雷劈落,恰好擊中了他,他倒了下去,像是被雷電劈焦的木頭。

洩露天機者,天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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