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願望

殘月幽照黑崖,紅髮黑袍的神女立在崖巔,遙看群巒,沉默不語。

她的身後是無數移動的火把,漆暗嶙峋的黑崖被照得亮如白晝,只是任這些殺手行動敏捷,訓練有素,也註定一無所得。

這次行動司暮雪籌謀數日,力求萬無一失,不承想還是撲了個空。

八條紅尾在夜空拂動。

賀瑤琴來到她的身後,遺憾地搖了搖頭。

「師尊若早一日動手就好了。」賀瑤琴說。

「你是在怪我?」司暮雪反問。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困惑。」賀瑤琴說。

「他們需要養傷,我也要。」司暮雪言簡意賅地回答。

賀瑤琴垂首,她覺得哪怕有傷,也是敵人更重,是可以冒險一試的,師尊這是被……打怕了嗎?當然,這些想法她只藏在心裡,不敢多問。

「放心,大地總有邊界,帶著鐐銬的人是逃不遠的,等他們精疲力盡,就是窮途末路之時。」司暮雪遙望遠處,淡淡地說。

同時。

林守溪等人再次消失在了密林之間。

陸地上逃跑會留下痕跡,讓司暮雪追索,他們有了前車之鑑,依舊選擇了走水路。

伐木為舟,入水劈浪。夜色裡,三人擠在一張臨時搭建的小筏上,林守溪坐在最前面,小禾坐在後方,宮語被他們護在中間,他們如貼水飛行的鳥,滑過寒冷的秋江,消失在蜿蜒群山的深處。

小禾穿著涼裙,抱著膝蓋,坐在小筏上,背靠著師尊,望著飛馳的山嶺和寂靜的星空,輕聲問:「這是天意嗎?」

「也許。」

林守溪沉默了會,說。

彷彿數日的攻城接近尾聲,城中的將軍已然屈服,等待他提槍而入,然後天降隕星,在最關鍵的時候終止了一切。

「看來是天意讓小禾逃過一劫。」林守溪打趣了一句,緩解壓抑的氣氛。

小禾聽了,果然被激怒,秀眉微挑,「逃過一劫?我咬你嘴巴的時候,倒是沒發現你嘴巴有這麼硬,現在虛張聲勢越狠,到時候丟人現眼也越慘。」

「小禾這麼自信?」

「當然。」

「當初楚楚也是如你一般挑釁的。」

「所以呢?欺負了一個從小養尊處優的紙糊仙子,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

小筏上,兩人習慣性地鬥嘴著,話語越來越出格,直到說要就地繼續那場未完成的戰鬥時,他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宮語夾在他們中間。

戰鬥之事就此作罷。

宮語靜靜地聽著他們鬥嘴,臉上並無波瀾。至河道蜿蜒處,流水更加湍急,她為了穩住身子,不得不抱住林守溪的腰肢。

小禾沒再說話。

江上夜風浩大,灌入少女寬鬆的白袍,吹得遍體沁涼,她仰起頭,仰望群星,漸漸地,扣在夜幕上的星斗似開始旋轉了起來,睏意漸漸湧起,她側過身去,環住宮語纖腴的腰肢,小寐了一會兒。

林守溪沒有睡,他始終保持著高度的緊張,劍經幫助他躲避著海底的暗礁,江水深處也會有蛟類循聲而來,可不待抬頭,就被林守溪落劍斬殺,化作一灘紅血,被浪拋去。

終於,木筏進入了一段平穩的水流。

林守溪感受著擠在背上的綿軟凝實的觸感,以為師祖也睡著了,正要回身去看,忽覺什麼東西湊近了自己的耳朵,發出了啾啾兩聲鳥鳴似的聲音。

林守溪心頭一震。

這兩聲鳥鳴赫然與今夜在山上聽到的一模一樣,黑崖無鳥,他也因此心生警覺,帶著師祖與小禾從黑崖的秘道逃到了山下去。

他本以為這是敵人的鳥,不慎鳴叫洩露的風聲,不曾想……

「這聲音熟悉麼?」宮語問。

「原來是師祖在提醒我嗎?」林守溪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師祖一直在緊盯著黑崖的動靜。

宮語淡淡地嗯了一聲,卻說:「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林守溪先是一愣,接著,他飛快想起了一件事——那天夜裡,他離開後猶不放心,怕師祖發現窗戶的小孔,便躲在轉角處,裝了幾聲鳥叫後才離去。

宮語能感受到,懷中少年的背僵硬了些。

「果然是你。」宮語淡淡地說。

林守溪沉默不語。

「你都看到了嗎?」宮語又問。

「嗯……」林守溪沒有隱瞞。

「吃驚嗎?」

「有點。」

「那……好看嗎?」

「……」

燈火朦朧間藏匿的一切湧入腦海,他本在刻意遺忘,此刻卻在宮語的問話中更顯清晰,幾乎纖毫畢現,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直到身後傳來淡淡的笑聲,他才意識到,這是師祖在挑逗自己……她對此事彷彿半點不在意。

「你這麼想你師父嗎?」林守溪不想回答那個問題,主動發問。

宮語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她張開冰冷的唇,反問:「你不想你師父嗎?」

「想。」

「我也一樣。」

林守溪卻說:「我們應該不是一樣的想。」

宮語沉默片刻,低聲說:「也許。」

對話就此結束,林守溪低頭看水,流水飛逝,不捨晝夜,他感受著身後孤寂的懷抱,半晌後出聲,說:「節哀。」

宮語沒有回應,只將懷中少年抱得更緊,師祖山的隔閡幾乎被碾平,可以透過嘈雜江水聽到對方的心跳,如果此時林守溪抬頭,甚至可以看到那雙秋水長眸中深深的愧疚之色。

但他沒有辦法抬頭了。

木筏陡然加速,向著下方俯衝,抬眼望去,前方赫然有一道銀色的線,那是瀑布。

木筏正朝著斷崖瀑布俯衝。

小禾驚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正飛在半空之中,林守溪一手抱著宮語,一手抓住了她的手,面容冷峻地看著下方。木筏在後方跌落,在寬闊湍急的瀑布上撞了個粉碎,下方的流水則被林守溪以劍經敕令著分開,將他們包裹,可饒是如此,等到上岸的時候,三人的衣裳依舊被浸了個透。

生了篝火,熨幹了裙袍後,三人繼續一同啟程,沿著江岸向前走去,天空中如練的銀河為他們指引著方向。

這裡盡是未被開墾的荒山野嶺,道路難行,起初,宮語還想逞強,想獨自翻山越嶺,嘗試了數次,險些將衣裳勾破後,才終於放棄,乖乖地趴在林守溪的背上,環著他的脖頸,讓他帶領自己翻越險峻之地。

三百年的時間彷彿是一場大夢,宮語時常覺得自己回到了小時候,當然,她的童年不曾有這樣的記憶,這樣的畫面只在精疲力盡後昏昏沉沉的夢裡才得以奢見……她也記不清自己有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

她本已人神境大圓滿,清冷驕傲不可一世,到頭來卻依舊需要師父的保護。

哪怕三百年過去,哪怕師父轉世重來,不再相知,他依舊像小時候那樣悉心守護著自己。

本該輪到我護著他成長了啊……

劈開荊棘,翻過山嶽。

林守溪與小禾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宮語似有所覺,輕輕抬起了埋在少年肩處的腦袋,向遠處望去。

東方既白。

走過彎彎繞繞的山路,抵達傳說中的鬼谷山時,已是午後,鬼谷山並不高,它就藏在一片掩映的密林之後,豎起的高牆自山壁間綿延而出,環山而起,一座陡峭孤高的硃紅木樓依山而建,富麗堂皇的山門宛若金銀堆成,只是大門通往的卻不是同樣輝煌的殿府,而是一座漆黑的山洞。

這是景冶子的洞府,名為千機洞。

守著千機洞的只有一個看上去頗為稚嫩的道童。

道童早早地在山道上等候迎接。

「你知道我們要來?」林守溪問道童。

「我等了你們一百三十二天了。」道童回答說。

「景冶子一百三十二天前就知道我們要來?」小禾驚訝地問,心想這真是世外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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