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證道

劍雨,這是真正的劍雨。

雨水冰一樣凝固空中,無柄無刃,更似細長尖錐,它們密密麻麻拍在空中,如懸停的水鳥,透著森寒徹骨的冷氣。

萬千道垂空而下的雨線裡,林守溪懸在半空,好似提線木偶。

小禾立在深坑邊緣,清澈瞳孔中映著滿天劍芒。

「驅雲布雨,心馭天象,你自己練了這等神通,教給我的卻是改名成白雪流雲劍經的殘次品,真是好師兄啊。」小禾冷冷開口。

林守溪掌握著白瞳黑凰劍經的水、風法則,此刻天降暴雨,他身處其中,可謂佔了天時地利。

「你若想學,我現在教你。」林守溪輕聲說。

小禾輕哼一聲,沒有立刻回應,她向前踏出一步,罡風繞身而起,吹開了周身的雨,隨著她動作的延續,罡風不斷越來越急,發出爆裂般的鳴響,她的氣勢節節攀升,轉眼來到了巔峰。

「你想教,我還不想學呢。」

小禾輕輕吐息,同時對空出拳,勢若千鈞。

若是古真派的弟子在此,定會吃驚,少女這一拳的氣勢與當日宮語的一拳極為相似,雖遠不如道門門主那般隨心所欲,可單論氣勢已隱有比肩之感!

劍雨落下之際,小禾的拳勢已起,滿天雨幕被打得倒卷。

倒卷而回的雨也像是更為細密的劍。

劍與劍在半空中對撞。

巨大的、漣漪狀的波紋在空中盪開,所過之處宛若秋風橫掃落葉,地上低矮的灌木叢被輕而易舉地撕去,排到了一邊。

只此一拳,先前浩浩蕩蕩排開的雨劍被震碎了大半。

小禾猶不解氣,腳踩大地,身形驟然拔起,花炮般彈射而出,一拳打向剩下的雨劍。

林守溪駢指身前,輕輕下按,細密的玉劍匯聚成一柄巨劍,試圖去阻攔小禾的攻勢。

只阻住了片刻。

剎那,裂紋在雨劍上飛走,飛速地分崩離析,冰沙般落向地面。小禾的身影從雨中破出,頃刻來到了林守溪的面前,再度揮拳。

這一拳之後,圍繞在林守溪周身的雨水被盡數打空,失去了水,法則的力量也隨之短路,林守溪重新落到了地面。

在雨重新落下的間隙裡,小禾緊追不捨,每每踏出一步,都會有數十道猛烈的拳罡炸出,自四面八方向著林守溪打去。

少女纖瘦蒼白的拳頭與空氣和大雨撞擊,竟發出了重鼓擊鳴般的震響。

雨幕岩石卷碎,樹木攔腰而斷。

林守溪依舊在守,他將作為劍術的立甲御劍術融入了拳腳功法之中,身軀如鐵。饒是如此,數百拳同時加身,依舊打得他的皮膚震動不休,猶如雨擊湖面般泛起無數漣漪。

一口氣用盡,小禾再度收拳,氣息重新在體內流轉。

被打空的雨水重新落下。

小禾依仗著極高的境界,拳勢大開大合,打得地動山搖,暴雨退避,而林守溪則依靠著白瞳黑凰劍經,在雨水中趨避如魅,又靠著艱苦打熬的體魄硬撐,似要以此消耗乾淨小禾的力氣。

僅是休息片刻,少年與少女再度在雨中相撞,纏打在了一起。

從武當山上到武當山下,他們拳腳不歇,像是有用不完的勁。

武當山上的掌門人順著高山的階梯掠下,來到了山腳,但他們只能見到白茫茫的大雨,聽到時不時炸起的聲音……戰鬥的聲音在雨水中忽遠忽近,根本難以辨別!

「守守守,你就只知道守嗎?!你還要守到什麼時候?你只會守,只會避,一定要把你逼到絕境你才肯還手嗎?」小禾一拳橫去,待他要攔時,轉拳為肘,朝著林守溪的胸口撞去。

林守溪後退兩步,翻臂伸掌,擒住了這隻打來的肘,他用勁去推,手背上爆滿青筋,「我境界不如你,貿然進攻不過是平白賣了破綻,你若真的夠強,就將我這口氣打散。」

「呵,以守代攻?」小禾的攻擊被推開,她冷笑一聲,頃刻又撲了上去,一擊衝拳迎面打去,毫無花哨,「別裝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想傷我,想讓我揍個暢快,打得盡興,直到精疲力盡,讓我心生憐憫,對嗎?」

拳頭結結實實地打在林守溪的身上。

「回答我,對嗎!」小禾再度爆喝。

林守溪雙臂微錯,格住了這一拳,被小禾推著倒滑撞到了身後的一棵大樹上。

樹幹撕裂,少女的提問震耳欲聾,他卻無法給出信服的解答。

小禾將他緊緊地壓在大樹上,身子前傾,臉頰幾乎與他貼著,少女靈眸嚴厲,血絲分明,她緊緊地盯著林守溪的眼睛,澀聲問:「你已在精神上如此傷我,又何必在這肉身上裝模作樣,一味捱打?你在裝什麼?裝什麼啊!你若不全力以赴,我不會憐你,只會恨你!」

小禾如此嘶喊著,猛地用勁。

林守溪背靠著的古樹受力斷裂,倒向地面,林守溪以腳踩著斷裂處的樹墩,雙臂抱圓,再將少女推出,「小禾,你若比武切磋,我自願奉陪,但我們之間……有必要這樣嗎?」

「當然有!」小禾飄然落地,她換了口氣,再度攻來,舒展的身形宛若豹子,「我境界比你更高,修道比你更苦,若我贏不了你,如何能證我武道?!」

道字的尾音裡,拳罡再度炸開。

狂風從無中生,激盪著將林守溪掀飛,推向密林深處,撞上巨人般矗立著的高樹。

「還手!還手啊!你是想被打死嗎?!」

小禾定定地看著前方,目光如劍,聲音透著沙啞。

他們在武當山下已打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她已分不清東南西北,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哪,落下的雨水被高處的樹冠濾過,稀疏了些,可依舊打溼了她的長髮與衣裙。

這場戰鬥持續了太久,他們都沒有餘力去阻擋雨水。

小禾也恢復了真容,她立在雨中,雪發白裙,黛眉色澤偏淡,顯得虛弱,溼冷的衣裙站在她纖瘦的手臂與小腿上,雨水順著腿的弧線流淌下去。無人會相信,這嬌小的身軀裡,竟藏著崩雲裂石的力量。

小禾走到林守溪的身前,再度將他按在樹幹上,笑得很冷,「不對女子出手就是正人君子了麼?別忘了,我現在是你的敵人,敵人!你全力防守當然也可以說出一番道理,但你心裡應該很清楚,你只是想得到一份感動罷了,這份感動感動不了我,它只能感動你自己!你想讓我揍你,不停地揍你,對嗎?」

樹木搖晃,大團的雨水砸落下來,樹葉為盆,這是真正的傾盆而落,將他們兩人盡數澆透,看上去猶若失落林間的野鬼。

林守溪抬起頭,目光閃過一絲迷惘之色。

這絲迷惘被小禾精準地捕捉到了,「被我說中了,對吧,你之前吃了這麼多苦,你扒皮抽筋,鍛體煉魄,修這麼一副皮囊,難道就是為了捱打,從中貪婪地享受一種虛假的感動嗎?這未免也太捨本逐末了!」

小禾的質問響徹心扉,她並不只是言語上的拷問,與之一同的,還有她的拳——打向林守溪面門的,開山鎮嶽般的拳!

拳停在了林守溪的身前,不能寸進。

林守溪不知何時抬起手,接下這拳,五指同時緊握,將小禾的拳頭緊緊裹住。

他的手穩得出奇,竟沒有半點顫抖。

他咬緊牙,瞬間,少年周身鼓盪,一股磅礴的真氣從他另一隻手中凝結,化拳而出,砸向少女,少女被迫擰腕抽拳,撤身後退,避其鋒芒。

兩人瞬間拉開了數十丈遠。

小禾的眼眸裡閃過一縷異色。

林守溪說過,他有時出劍憑的是靈感,若拳法也遵循此理,那他方才的一拳,幾乎是靈光乍現劃過的痕跡!

小禾立定之後抬首,看向遠處。

他沒有追擊。

林守溪靠著那棵大樹,氣息在劇烈的起伏後也迴歸平靜,雨水打落下來,他撣灰塵般振了振衣衫,抬起頭,面容在雨中模糊。

「你說得對,我從來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許久,林守溪終於開口,笑得悽然,「我一直是個偽君子而已。」

「師父,何為君子?」

記憶回到了幼年,那是的林守溪還很小,粉雕玉琢得像個女孩子,師兄們都笑著稱呼他為師妹,那時的他走到師父面前,問出了這個問題。

「君子啊……」

師父沉吟了一會兒,總覺得以自己魔門門主的身份說出答案有些不合適,他讓師兄去挑了幾本書,扔給林守溪,說:「答案就在裡面。」

「這是什麼書?」林守溪問。

「這是聖人之言。」師父回答。

「聖人?聖人又是什麼?」

「古往今來智慧最高,德行最厚者,可稱為聖人,他尚在君子之上,應能給你答案,若你找不到答案,那就是你悟性不夠,若是你悟性不夠,就好好反思,別來煩師父了。」師父語重心長地說。

年幼的林守溪如獲至寶,抱著書離去,挑燈徹夜翻閱。

彼時的他已然識字,讀起來並不困難。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事。」

「……」

讀書聲從他房間裡響起,郎朗的誦唸聲中帶著一絲疑惑。

果然,不只是他關心君子與小人,聖人也關心,還為此寫下了不少流傳千古的句子,它們工工整整地寫在書上,盯久之後,林守溪分不清這到底是倫理道德,還是教條律令。

只要做到這些,就能成為君子了嗎?

幼年的他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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