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千秋

她可以騙過別人,但騙不過自己的心。

距離她與林守溪的分別,轉眼已是兩個月,曾經如膠似漆的兩人就這樣相隔異處,他們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卻始終沒有見面。

這段日子裡,她做了許多事。

她憑著自己的心意騎著威風凜凜的大白虎去闖蕩江湖,所過之處道不拾遺夜不閉戶,匪患盡絕惡獸隱匿,贏得了無數的頂禮膜拜,同樣,她也收穫了諸如‘白虎聖女’‘千面妖神’等不下數十個江湖名號,慕師靖聽了恐怕都要羨慕不已。

她可以從這些事中獲得短暫的快樂,卻始終無法得到真知的滿足感,她自以為的充盈反而是在走向空虛,而在墮入虛無的過程裡,無力感也變得強而有力。

她走過了大江南北,遊歷了險山峻壑,最終兜兜轉轉地來到了這裡。

林守溪就在這裡。

中秋節的時候,她從人群中穿行而過,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也朝她望來,似想打招呼,她匆匆走遠,視而不見,之後他們又見了幾面,她依舊是一樣的態度。

她時常會想起神域崩塌之後,她在巫家小樓倚窗等待,哭紅了眼睛的場景,她知道,他們之間除了肉體上的象徵意義的結合之外,早已彼此相愛,心神交融。但她無法輕易原諒林守溪,也無法接受那個可以輕易原諒他的自己。

她已離開,當然不能主動回去。

唯有在林守溪被宮語喂拳喂得昏死過去時,她才會偷偷走近,看看他,宮語也不會打擾他們,只在一旁靜靜地笑,彷彿對這年輕人的一舉一動早已見怪不怪。

少林。

小禾整理過了思緒,取出了廣寧寺主持的推薦信,去見少林寺的主持。

小禾披著佛衣,穿過竹影橫斜的庭院,掛著的燈照亮了少女的容顏,她是這裡少數的女弟子,而且是帶髮修行的外門弟子,當然,按照廣寧寺主持信中所說,她悟性極高,已修成了菩薩。

大院的門口,立著一位古板的中年僧人,僧人戴著佛珠披著袈裟,似在思考什麼問題,併為之苦惱不已。

「你就是主持?」小禾問。

「我不是,我只不過是主持門下一條無知狂吠的野犬而已,正在為粗陋的問題感到困惑與痛苦,怎麼會是大師父呢?」僧人哀聲嗟嘆地回答。

「那大師父是誰?」小禾再問。

「早已洞悉萬物真見,領會佛法無上高妙的,是大師父。」僧人肅然道。

小禾心領神會,向著院內更深處走去,臨走之前,她隨口問道:「你在為什麼而困惑?」

「昨日參禪,我漸悟無我之境,心中正沾沾自喜,卻被大師父一語點破,說這無我不過假象,依舊是唯我而已。我苦思冥想不得解。」僧人長嘆。

小禾倒是沒去回答他的困惑,只是問:「長老學佛多久了?」

「二十年有餘。」

「不曾開悟?」

「佛法智慧無量,我一介凡夫俗子,如何能夠真正悟見?若連我都能悟到,那佛法還是佛法嗎?悟不得,悟不得……」僧人誠惶誠恐。

「那有人悟到嗎?」小禾問。

「大師父也許悟到了。」僧人說。

小禾去見了大師父。

大師父正在敲打木魚,口唸經文,他形容消瘦,看上去像是一副乾巴巴的枯骨。

小禾將中年僧人的話轉達了他,大師父卻是搖頭,「我也沒有悟到,佛法無量,我境界還差太遠。」

「那誰悟到了?」小禾再問。

「世尊可洞察過去、現世、未來,應是生而悟見了。」大師父望著眼前金光燦燦的佛像,露出了心神往之的神態。

小禾心中失望,不再多問,只將信件交出,遞給了他。

主持看過了信件,讚歎了小禾的勇敢與強大,答應讓她在寺廟中暫住。

「我還有一個請求。」小禾說。

「請講。」

「我聽說武當山即將舉行一場武林大會,盛況空前,弟子……想去看看。」小禾說。

主持沒有立刻答應,兩天之後,他才將這封請柬送到了她的手中,隨行的還將有數位師兄師姐,他們將一同趕赴武當,共襄盛宴。

深夜,小禾取出了那封請柬,放在手中輕輕把玩,她望著窗外出神,喃喃自語:

「若贏不了,可就討不到老婆了。」

神守山。

「怎麼會這樣?明明線索這般清晰明瞭,為何會找不到?」慕師靖困惑不解。

自那夜抄詩的風波開始,她已與楚映嬋尋了一個月了。

她先是找到了賣詩詞的地方,重重潛入之後,發現那賣詩詞的竟是個痞子喬裝打扮的,痞子被揭穿之後,跪在地上連呼女俠饒命,他說自己的文稿是意外撿來的,他一介粗人,拿了也沒用,就想著能不能賣個好價錢,於是找上了徐郎這個冤大頭。

慕師靖問他在哪裡撿的,他也一五一十地說了,慕師靖與楚映嬋找到了那地方,一番細密的搜查之後,果然又發現了些許文稿的痕跡,

慕師靖像是漂亮的小獵犬,緊鑼密鼓地搜查著,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最終,她們在荒外尋到了一個隱蔽的山洞,山洞裡有石桌硯臺和未用完的筆,但洞裡的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是季洛陽以前藏身的地方嗎?他這樣的身份與天資,在神山混得體面不難,他這是在隱忍什麼?」慕師靖百思不得其解。

之後,慕師靖與楚映嬋又展開了諸多調查,她們又尋了不少線索,拼拼湊湊,在雜亂無章的線索裡,她們隱約嗅到了一絲邪神的氣味。

「會不會是陰謀?」楚映嬋謹慎地說:「慕姑娘運氣雖然素來不好,可抄詩這樣的詩都能撞上委實離奇,世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吧……」

「陰謀麼?」

慕師靖認真思考了會兒,卻是有些失去耐心了,她說:「季洛陽終究是個手下敗將,這等陰險小人能騰起什麼風浪?既然他要故弄玄虛地捉迷藏,我們也不要理他了,時間寶貴,不如做些更重要的事。」

楚映嬋嗯了一聲,神色卻顯得憂愁。

她也是見過季洛陽的,在巫家的暴雨天,當時她在與小邪神戰鬥,放任那妄圖殺害林守溪與小禾的少年走了……當時若是出劍就好了。

自己真是犯了很多錯呢。

楚映嬋柔柔地笑了笑,將犯的錯記在心底,她向著巫家的方向望去,似在企盼什麼,許久後才將目光收回。

正當她們以為這件事要告一段落時,季洛陽竟主動來信了。

信不知從何處寄來的,卻精準地送到了她們手中。

信的內容很簡單:他們會死。

‘他們’二字沒有特別的標註,但慕師靖與楚映嬋對視了一眼,心中都泛起了極為不安的情緒。

谷底,古墓,幽深殘殿。

一位黑袍女子坐在殿中,仰望上方的漏光,靜若冰雕,漏出的紅色髮絲被照得明豔。

許久。

一位少女來到她的身邊,取出了一個黑匣子,遞給了她。

黑袍女子開啟匣子,輕輕撫摸著其中的兵器,神色歡愉而迷惘。

「師尊,他們是好人,我們這麼做,妥麼?」少女問。

「瑤琴,古語有云,寧受一時之寂寞,毋取萬古之淒涼……這是千秋大業,將你那份惻隱之心藏起來吧,別再讓我看見了。」

黑袍神女解下兜帽,露出了滿頭紅髮,她立了起來,手中握著一根漆黑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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