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語聽了,只是冷笑不已。
「氣餒麼?」她問。
「第一天而已,氣餒什麼?」林守溪反而覺得快意。
「你的身體要有你嘴巴這麼硬,也不至於被我幾拳打崩了。」宮語雙腿斜搭,笑著說。
林守溪回憶著昏迷前的戰鬥,在腦海中覆盤,尋找著破解之法。
忽然間,他似嗅到了什麼氣味,睜開眼,環顧四周,警覺地問:「我昏迷的時候,小禾來過?」
「沒有。」宮語失口否認。
「不可能,她一定來過!」林守溪固執地說。
「你要麼是被打傻了,要麼是想老婆想瘋了。」宮語不屑一顧。
四周荒草連天,莫說人影,連鳥影都難見一個。
林守溪暫時放下了這一心思。
他赤裸著浸泡在藥池裡,肌肉線條分明的硬朗身軀還在微微發抖。他極少有過這種感覺,很痛,痛得鑽心,但也很舒暢,彷佛閉塞了多年的通道一朝被擊穿,浩大的風終於得以灌入。
無論是與洛初娥的戰鬥還是被雷火洗髓之時,他都沒有這樣的感覺,那時雖一樣劇痛難忍,但那種痛苦是無序的,是以摧殘為目的的,而宮語在他身上施加的痛苦,更像是對鋼鐵的摺疊鍛打,令他更為堅韌。
之前宮語曾問他要不要隨她習武,征服小禾,他拒絕了,但他知道,這場武學修行已經開始,只是理由並不是征服小禾,而是更荒誕的……征服她。
「你這水準,練到何年何月才能欺師滅祖?」宮語忽然露出了失望之色。
「這本就不是一蹴而成的,更何況……」林守溪也說:「我也覺得,師祖並非是不可戰勝的。」
「你又在故意激怒我?」宮語眯起了漂亮的秋水長眸,問:「你該不會是喜歡被虐打吧?我聽說有些人就是這樣,喜歡故意激怒別人,然後讓對方順理成章地來欺凌自己,從而得到快樂,我的好徒孫,你不會是這樣的吧?」
林守溪坦然地與宮語對視,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原來師祖大人平時對弟子冷嘲熱諷時,竟是這麼想的嗎?」
宮語的臉色飛快陰沉了下去。
「穿好衣服過來,練拳。」宮語冷冷道。
林守溪從濃稠滾燙的藥湯中起身,他穿好衣裳,重新來到了荒野之上,他身子舒張,筋骨再度發出了一連串爆竹般的聲響,響聲更加清脆,其中的阻滯感比兩天前少了很多。
又一場對開啟始。
與其說是對打,不如說是林守溪單方面的捱揍,他在最初一連串綿密的進攻無果之後,就要面對宮語殘忍的反撲了。
宮語的武學不拘一格卻又渾然天成,她時而以拳敲打林守溪的胸膛,宛若開鑿山嶽,時而以鞭腿將他抽飛,砸上山崖,撞碎石壁,將他一身筋骨再度打散。
但林守溪始終提著一口氣,這口氣凝於氣丸之中,週轉不休,任由宮語拳打腳踢,久久不墮。
「小禾說你學了一套烏龜防禦術,果然不假。」
宮語微笑,她不再採用剛勐的進攻,而是以手畫圈,盪出一個又一個圈,層層疊疊的圈將林守溪包圍,宛若抽絲剝繭,軟刀子割肉般將他的氣一點點卸掉。
「古書上說,烏龜原本也是蛟龍之屬,只是在今後的演變道路上,其他龍類不停地使自己的利爪獠牙變利變強,唯獨它給自己穿上了厚厚的盾甲……這等盾甲何來出路?千萬年以降,鼉龍惡蛟翻江倒海依舊,龜鱉卻淪落到日夜與泥沙蝦蟹為伍了。」
宮語一邊說著,一邊將無形的真氣之絲繞於指尖,林守溪如被抽筋斷骨一般,渾身沒了力氣,他倒在地上,痛得身軀痙攣,經絡暴凸,在一聲喉鳴之後再度昏死過去。
宮語又將他抓入藥池之中。
如此重複了數次。
林守溪除了昏睡,就是在與宮語比武,他一次次被打得遍體鱗傷慘不忍睹,但從未求饒放棄,有一次,宮語都於心不忍,下手刻意輕了,林守溪察覺了出來,主動要她下重手,宮語不肯,他便出言挑釁,將她激怒。
「你就一點不怕麼?不怕我哪天下手沒輕重,將你給直接打死?」
宮語看著躺在藥湯中的少年,問。
藥湯不住地泛起漣漪,那是少年身軀顫抖所至,他牙關打著顫,許久後才回答:「不怕,我相信師祖。」
「你可想過放棄?」宮語問。
「想過。」林守溪誠實地回答。
「為什麼沒有說出來?因為尊嚴麼?」宮語問。
「不,因為怕死。」林守溪說。
「怕死?」宮語困惑。
「嗯,我不怕自己死,但我怕哪天楚楚或小禾死在我面前,我卻無力阻止,這幾天我常常做這樣的噩夢,從這種噩夢裡醒來後,我覺得眼下的苦根本算不得了……」林守溪輕聲說:「我的修為太過差勁,如今恰逢師祖大度,願意相授,哪怕千刀萬剮,我也要學下來的。」
宮語聽了,沉默了一會兒,漠然道:「你還是說點冷嘲熱諷的話吧,這般阿諛奉承,為師聽不慣。」
痛意噬骨鑽心,林守溪露出了微笑。
八月,林守溪就與宮語住在了這荒郊野外,以破廟為家,以天地山湖為練武場,過去,林守溪學了不少武功,都練到了不俗的地步,但他始終覺得,自己還差了點什麼,這些日子,他終於明白他差在哪裡。
他差在圓融,這種圓融不在意,而在形。
他的形體天生強大,可卻從未經過真正嚴苛的訓練過,而宮語的所作所為則是真正的煉劍,她先將林守溪體內的‘雜質’鍛出,然後再滲入‘錫’,將生鐵鍛造成鋼,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他有預感,等真正開爐的那天,他將成為一柄真正的、無堅不摧的劍。
「一想到這般費心費力地幫你練武,竟是要你打敗我,我就覺得此事甚為詭吊。」宮語偶爾也會抱怨,然後再將這份怨氣通過拳頭撒在他的身上。
林守溪盡數受之,毫無怨言。
自小到大,除了不死國中與楚映嬋絞盡腦汁破解色孽之咒時,他從沒有這般如痴如醉地沉溺於武學修行之中。
林守溪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拳法也越來越渾融,宮語起初擊敗他只需信手拈來,漸漸地,她也要費上些真正的力氣了。
八月漸漸接近尾聲。
林守溪知道,純粹的身體打熬也即將來到盡頭。
八月末,他又被宮語拖入新煮的藥池中,夜半噩夢驚醒時,他隱約見到了一位少女坐在身邊,面容模湖。
「小禾……」林守溪輕輕喊她名字。
少女沒有回應。
沉重的睏意拖著他再次陷入沉眠,醒來時,身邊哪有什麼少女,一切彷佛只是夢而已。
「嗯,你這進步還算不錯,可惜與為師相比,還是相差太遠。」宮語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慰。
「師祖修行三百年,弟子年歲不足二十,自是道阻且長的。」林守溪說。
「聽你這話,好像還是不服氣?」宮語眯起眼眸。
「弟子不敢。」林守溪說。
「呵。」宮語負手身後,道:「算了,今天我就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說著,宮語沉了口氣,將境界壓在了與林守溪同一水平。
她要以同境將林守溪擊敗。
「請師祖賜教。」林守溪抱拳。
荒原上,最後一場戰鬥打響,兩人穿梭荒野,時而上山,時而下湖,呈現著勢均力敵的姿態,周圍的岩石草木早在這一個月間被毀壞一空,如今他們身形掠過,只能激起浩浩蕩蕩的煙土塵埃。
哪怕同境,宮語依舊強得可怕,不過林守溪經過了這一個月的苦苦打熬,已有了一戰之力。
天地間驚雷陣陣。
兩道身影一黑一白,兔起鶻落,飛速穿梭,打得藥缸破碎,廟宇崩塌,一時間難捨難分。
不知過了多久,這場昏天黑地的戰鬥終於接近尾聲。
分勝負的一招裡,林守溪一拳打向宮語胸口,宮語一指點向林守溪的額頭。
砰——
宮語的手指停在了林守溪的額前。
同時。
林守溪傷痕累累的拳尖陷入山中。
師祖山狂搖亂晃,雲浪翻滾不歇。
他立刻收拳。
「師祖,弟子……」
林守溪先前打得盡興,並未多想,此刻才驚然回神,知道唐突了師祖。
「無妨的……為師大意了而已,不怪你,這等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宮語說是不怪罪,只是接下來的一天,她一句話也沒和林守溪說,冷傲異常。
直到夕陽西下。
宮語來到他的面前,幽幽開口:「走吧。」
「去哪裡?」林守溪問。
「回道門。」宮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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