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白裙踏海來

穿過王庭走入後院時,一路上,林守溪又見到了許多邪物,其中還包括那頭一身贅肉的粉色大佛,它在庭中雙手合十,翩翩起舞,口中吟誦著古老的語言。

林守溪熟視無睹。

來到後院,慕師靖一如既往地陷入了回憶,她捂著腦袋,說:「我……我好像來過這裡。」

「慕姑娘是不是陷入幻覺了?道心不堅才會如此的,慕姑娘最近是不是懈怠修行了?」林守溪佯作迷惑,笑著問。

「別吵!」

慕師靖瞪了他一眼。

她沉思了一會兒,神色緩和了些,輕聲道:「我好像真的來過這裡,嗯……不止一次。」

小禾也來到她身邊,挽著她的手,焦急地看著她,喃喃道:「完了,這下小禾得照顧兩個病人了。」

面對小禾的打趣,慕師靖出奇地沒有還嘴,她緊閉眼,睫羽動得厲害,慢慢地,她雙手抱著腦袋蹲下,頭陷入了膝上的黑裙間,似很痛苦。

林守溪心中緊張,他知道,慕師靖或許也要‘醒’了。

另一邊,谷小如還在庭院中閒逛,她看到了一面門柱,高興道:「好不容易來一趟,得留下點痕跡……嗯,這個字怎麼這麼醜啊?」

說著,她捂著胸口咳嗽不停,谷鳴忙在一邊拍著她的後背,噓寒問暖。

賀瑤琴見慕師靖神色痛苦,關切地走近了,屈膝跪在她的身邊,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詢問狀況。

林守溪緊緊地盯著賀瑤琴,隨時準備出手。

忽地,慕師靖抬起頭,冷豔的面容露出了驚懼之色,她一驚一乍地大喊道:「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賀瑤琴與小禾都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慕師靖又重複了一遍,她的牙關在打顫,話語卻是堅定的:「我想起來了……我,不對,是我們,我們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我們已經來過一次了,當時還多一個弟子,叫李文修,是了……不止李文修,來這裡的祖師山弟子一共十三個,其他九個都失蹤了!」

慕師靖一邊說著,一邊環視著他們,她見眾人皆用驚恐與擔憂的目光看她,身軀也因寒冷而戰慄了起來,她細咬紅唇,顫聲問:「你們……你們這麼看我做什麼?你們都不記得了嗎?這座院子後面是一片血湖,血湖之後有座灰殿,裡面有很多怪物……你們都忘了嗎?」

弟子們面面相覷,一頭霧水,林守溪看著慕師靖略顯瘋狂的模樣,心中憐惜,卻忍住了沒有附和,而是觀察著其他人的舉動。

「慕姐姐,你怎麼了,你該不會也……」小禾不敢往下說。

「我現在很清醒!」慕師靖銀牙緊咬,說:「我很清醒,不清醒的是你們,你們被修改了記憶,我醒過來了,但你們沒有!」

慕師靖這樣說著,還將先前發生的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她本以為這番話可以博得大家的信任,可眾人聽了,神色卻更加複雜。

「慕姑娘,我學過驅邪的法術,要不……」賀瑤琴翻找著什麼。

慕師靖一口回絕,再度斬釘截鐵地宣告:「我說了,我很清醒,中邪的是你們。」

鴉雀無聲。

慕師靖心中失落,她不知該如何說服他們,千言萬語聚到唇邊,只成了一句:「你們……都不相信我嗎?」

她立在雨裡,甚至忘了用真氣護體,潑天的暴雨落下,淋過黑色的裙襬,淌過蒼白的肌膚,她木然地立著,清澈的眼眸空洞無神。

小禾想說相信她,卻說不出口,慕師靖的話語太過匪夷所思,她需要時間來消化一下。

慕師靖掃過所有人,最終將目光落到了林守溪的身上,她問:「你也不相信我嗎?」

林守溪喉結聳動,他注視著失魂落魄的少女,很想說一句我相信,但他還不能,他眼睜睜地看著暴雨將慕師靖環繞,現在的她好似一座孤島,與眾人之間的信任已被雨絲切斷了。

「我……」

林守溪還是想安慰兩句,可他剛說出口,就看到王庭裡,先前見到的那些怪物蠕動了過來,他們擺著浩浩蕩蕩的陣仗,似在護送什麼佛寶。

「你們有看到什麼嗎?」林守溪問。

慕師靖看過去,搖了搖頭,嘆息道:「你也瘋了麼?」

小禾站在他們中間,看著他們,想拉住他們的手,令他們紊亂的道心安心些,可她發現,自己的手比他們更加冰涼。

沒有人再說話,天地間唯有電閃雷鳴和嘈雜的雨聲。

「慕姐姐,我們先走吧,等會若真有血湖灰殿,不就說明你說的是真的了嗎?」小禾牽著慕師靖的手,認真地說。

「嗯。」慕師靖也冷靜了些,輕輕頷首。

林守溪剛想轉身走向後院的門,卻又愣住了。

他赫然發現,慕師靖足邊的水潭裡,一灘黑色的陰影正在漸漸加重,中心處更有一圈圈漣漪泛起——似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磚瓦下擠出。

小禾察覺到了林守溪的異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別發呆啦。」

林守溪回神,心想又是幻覺麼……

他正準備離開,可心中卻有警鳴響起。

幾乎是下意識的,沒有任何人反應過來,林守溪已一個箭步衝到了慕師靖的身前,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將她拽進懷裡,慕師靖嬌呼了一聲,窈窕的身軀幾乎是撞進去的,她還沒來得及質問,腰肢便被林守溪死死箍住,他抱著她摔在地上,竟在滿是積水的地面連滾了數圈,等她回過神時,她正躺在地上,秀美的長髮在積水中鋪開了。

林守溪回身望去,先前慕師靖所站的地方,幽幽地立著一個黑影,手中持著雪亮的鋒刃。

「你……你鬆手呀!不許碰我腰,別以為你瘋了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慕師靖面色微紅,掙扎著想要掙脫。

小禾也驚住了。

她倒不是驚訝於林守溪對慕師靖的非禮之舉,而是先前他們所立之處,的確有水花明顯地炸開了!

難道說,林守溪真的看到了什麼她看不到的東西?

「別動。」林守溪緊緊按著慕師靖,壓低嗓音道:「有人要殺你。」

「你……」

慕師靖剛要反駁,林守溪卻打斷了她的話,他低下頭,咬在她的耳邊,說:

「我相信你。」

「什麼?」慕師靖一愣,似是沒有聽清。

「我相信你。」林守溪重複了一遍,說,「所以,也請你相信我。」

「你……真的……」

慕師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騙自己,但對上他眼眸的一刻,她感到了難言的安心,這是三界村並肩作戰時才有的感覺,如此久違,彷彿眼前之人是世界上唯一懂她的。

「不許騙我。」她說。

林守溪重重點頭。

黑影一擊不成,潛入水灘。

林守溪回頭望去,他看著黑影消失的位置,心想難道是自己想錯了,殺手並不在弟子裡,而是躲在暗處的某個人?

正飛快想著,他忽然聽到了一陣咳嗽聲,熟悉的咳嗽聲。

那是谷小如的咳嗽。

她屈膝蹲在樹邊,神色似有些痛苦。谷鳴跑過去安慰她。

這本是尋常的一幕,但林守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先前他忽略的事。

他終於意識到是哪裡不對勁了……

神域有個規則:不得殺人。

哪怕鎮守死了,規則應也還在,若沒有這個規則,他恐怕早已被黃衣君主殺死了。

他眼睜睜看著李文修被殺了。

前幾次的迴圈裡,谷小如都是一個健談活潑的少女,唯有這一次病懨懨的,是誰傷了她呢?還是說,這是神域的反噬!

這一刻,更多的細節湧上大腦,谷小如不認得自己寫的‘到此一遊’四字,無論是過橋還是灰殿前,她始終站在李文修的身後,還有夢境裡她看慕師靖時的冰冷眼神……

「小心!」

林守溪忽地大喝,這句小心是對慕師靖說的,也是對谷鳴說的。

他鬆開了身下的少女,向著谷小如所在的位置撲去。

谷鳴大吃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重重地推開了,他跌倒在地,驚恐道:「你要做什麼?」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了過去。

只見谷小如被林守溪制住了手腳,壓在地上,動彈不得,但沒有人去阻止什麼,因為他們都看到了一把匕首,一把插在谷小如小腹上的匕首。

霧氣從匕首中飄出,將兩人包裹。

「還是晚了哦。」谷小如微笑道:「只可惜,這丫頭陽壽本就沒多少年了,只夠我們兩個人用了。」

她頓了頓,纖細的手掌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沒關係,那就殺你好了。」

霧氣中,兩人消失不見。

屬於他們的時間逆轉,兩人回到了沙灘上。

天空一半晴,一半雨。

「哎,每次你醒得都這麼慢,你不死誰死呢?」

谷小如握著匕首,看著尚被困在時之霧中,昏迷欲醒的少年,略顯癲狂的神色又重回平靜:「你是替她死的。」

匕首即將落下之際,谷小如微愣,她感到了殺意,切肌噬骨的殺意!殺意來自海上。

她望向大海。

大海上白浪宣天,濤聲滾滾,迎面打來的高牆般的浪頭上,隱有一襲絕麗雪影孤絕而立,似明月高懸瀚海,劈風踏浪,劍光在浪尖上大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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