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神庭前的宿命

慕師靖一夜未眠。

她躺在戒指裡,蜷抱著雙腿,身邊還放著一根她討厭的紅蘿蔔。狹窄與幽閉總令人感到惶恐,少女回想著昨夜的受挫,心中憤懣已消,剩下的唯有冷泠泠的失落。

回憶起這一年多的走南闖北,如夢似幻,慕師靖想著過往的大殺四方與磕磕絆絆,心中有迷失之感。

她原本對於取回文稿一事信心滿滿,但現在她只感到惶恐,惶恐的不是文稿本身,而是一種宿命感。

——她覺得是文稿之外的其他東西在將她引向巫家,她不清這是什麼,只能暫時歸結於宿命。

她有些懷念道門清修的日子。

師父幫自己安排好一切似乎也沒什麼不好,那樣的她可以化身真正的冷兵器,為師門掃清一切攔路的阻礙,做師父的乖徒弟也總好過做宿命的提線傀儡。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她想多了……

慕師靖抓起了一旁的紅蘿蔔,拿在手中把玩,忽然覺得它也沒有多麼討人厭。

外面傳來動靜,那是小禾與林守溪起床了。

「昨夜我好像聽到了慕姐姐的聲音哎。」小禾睡眼朦朧地。

林守溪聽了,笑了笑,心想小禾你昨夜是在夢遊麼,但他轉念一想很快明白,小禾這是在暗示他將昨夜的失敗給忘掉。

「有麼?我怎麼沒聽見?」林守溪佯作糊塗。

「沒有嗎?」小禾皺著眉頭,似在回憶。

林守溪看著她的嬌俏的小臉,心想這小丫頭裝得倒還挺像的,他為了讓小禾放心,鄭重其事道:「沒有的,一定是小禾聽錯了。」

小禾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話已至此,林守溪也沒辦法嘲笑她昨晚假扮慕師靖嚇唬失敗的事了,他一邊在心中感慨小禾的詭計多端,一邊將羊絨毯子卷好,收入行囊。

今日天寒,小禾換回了那身較厚的狐裘衣裳,白裘白髮的少女看上去就像是雪狐狸,每每看到這身裝扮,林守溪皆會感到有趣,忍不住去玩弄她的尾巴,小禾早已習慣,自顧自地梳頭,由著他去揪弄。

衣服質量雖好,但也不堪長時間的摧殘,只聽吧嗒一聲,小禾梳髮的手一僵,回頭望去,林守溪手中拿著一截從衣服上揪下的完整尾巴,臉色木訥。

心愛的狐裘被如此對待,小禾哪裡能忍,提起梳子如提刀,大喊著‘你還我尾巴’,繞著破廟追殺起林守溪。

「都這麼大的人了,還這般幼稚。」慕師靖在戒指裡聽著外面的動靜,無奈地。

她現在只想快點啟程。

終於,在林守溪承諾賠償一條尾巴後,小禾暫時消氣,持尾如鞭,指揮林守溪收拾行李。

正當林守溪將行囊收好,準備塞回螺腹之時,他動作一頓。

「這是什麼?」

林守溪俯下身子,皺起眉頭,隱約看到螺腹深處有閃閃發光的亮物,不由伸長手臂去摸索了一番,慕師靖心道不妙之時,心中不停祈禱不要被發現時,戒指已經取出,被林守溪放到掌心把玩。

小禾湊過來看,同樣驚訝,「這不是慕姐姐的納物戒嗎?怎麼會在這裡?」

「興許是之前遺落的吧。」林守溪。

「嗯。」

小禾也並未多想,笑著:「慕姐姐還是這般粗心大意啊。」

「嗯,為了懲罰她的粗心大意,這件法寶就由我們收繳了吧。」林守溪義正嚴詞地。

慕師靖被突然發現,本就又驚又惱,現在聽林守溪這麼,她更加生氣,恨不得衝出戒指,給他一蘿蔔。

「不行,這是慕姐姐的東西,怎可據為己有,下次見面我要還給她。」小禾認真地。

還是小禾妹妹懂事……慕師靖心想。

「那我放回去了?」林守溪問。

正當慕師靖以為這次有驚無險時,只聽小禾:「不用,交給我保管就好了。」

小禾一邊著,還一邊伸出右手,無名指輕輕翹起。

「姦夫淫婦。」慕師靖恨恨道。

戒指戴到了小禾的指上,慕師靖騎虎難下,只覺心如死灰,更令她氣憤的是,這對姦夫淫婦啟程之後,竟還在路上聊有關於她的事。

「慕姐姐感知力雖強,但也有副作用的,別看她平日裡總是滿不在乎的,其實她可敏感了。」小禾。

「敏感?是指心思細膩麼?」

「嗯……也不算,在地牢的時候,我逗過她,僅在她耳邊哈口熱氣,她身子就觸電一樣顫個不停。」小禾神秘地。

「像這樣?」林守溪咬住了她嬌小的耳垂。

「別鬧!」小禾輕哼著斥責。

雲螺上一番打鬧後,林守溪語重心長地:「小禾以後還是多與你楚楚姐姐一起玩,慕師靖這妖女心思多,真怕她將你帶壞了。」

「妖女?」小禾把玩著戒指,卻是笑了,道:「慕姐姐才不是妖女,她若是妖女,那白祝也能算得上混世小魔頭了。」

慕師靖默默地聽著,一時分不清她這是在誇還是在罵。

實在不想再聽下去了,她讓死證一個時辰後震動,接著取出讚佩神女送的黑布,矇住眼睛,五感一同淡去,沒多久,她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夢裡,她又回到了那片黑海,骨龍在冰層遊蕩,黑裙在眼前燃燒。

雲螺升空而去,在越過了幾座大山後,巫家近在眼前。

臨近巫祝湖時,林守溪卻讓雲螺慢了下來。

他想起了當初與慕師靖一路奔逃,誤入巫家的場景,那時大片的湖水湧入視線,映著星光,美若起伏的綢緞,令他久久難忘。

他也想給小禾這種浪漫。

於是他操控著雲螺降落,取出了讚佩神女贈送的絹絲,矇住了小禾的眼睛,手牽著手帶她向山上走去。

巫家就藏在這如屏的山後。

上山的路上,風吹個不停,往事隨風浮上心頭,令少女百感交集。小禾暗暗地下定決心,想好等回到巫家,一定要將靈根的事給林守溪坦白……她不怕他怪罪,也不怕他秋後算賬,人生苦短,哪怕生為修道者的她也不想再等兩年了。

只是不知為何,等真正登上山頂後,迎面吹來的風卻有些怪異,又冷又澀,還夾雜著冰晶。

這是……下雨了嗎?

「怎麼了?」小禾問。

一旁的林守溪久久沒有話。

小禾得不到回應,只好主動去解開蒙目的黑帶。

她拉開了發後的蝴蝶結,將黑色的絹絲抽去,眼睛在顫了顫之後睜開,映入眼簾的畫面卻令她也愣在了原地。

時間像是回到了一年前。

巫祝湖的湖水已經乾涸,放眼望去如同一口無垠的枯井,唯有湖中央依舊翻騰著濃厚的白霧,白霧的周圍,有一群黑鳥環繞盤旋,湖畔的巫家崢嶸漆黑,如矗立危崖的武者,只是這個武者的血肉早已成灰,只剩一副孤零零的鎧甲在講述著他過往的堅守。

大片大片的黑雲籠罩在巫祝湖與巫家的上空,雨下個不停,成團的雨夾雪被風吹上高山,觸及面頰猶若針扎。

空宅,枯湖……

心中的僥倖支離破碎,他們原本只是想回到巫家,度過一段獨屬於他們的平靜時光,但……

「怎,怎麼會這樣?神域不是已經開啟過了嗎?這,這怎麼……」

小禾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林守溪也怔怔地望了許久。

昨天夜晚,他獨自去雪天踱步,心中空空落落,總覺得缺少了什麼,現在再見這幕場景,他猛地想起了自己想漏的是什麼。

「鎮守的傳承到底是什麼?」他問。

「什麼?」小禾一愣。

她也想起了神域中發生的事。

黃衣君主降臨神域,意欲奪取一分為三的鎮守傳承,之後鎮守爺爺親自現身,借林守溪為媒介,與黃衣君主戰鬥,期間,林守溪將三份暴戾的傳承吞入了腹中,但……

林守溪始終以為,傳承早已被他吞入腹中,但現在回想才發現,它們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根本沒有一點痕跡,彷彿他當時吞飲的,只是寒冽的北風。

「是了,鎮守爺爺的傳承到底去了哪裡?巫家世代守望的,難道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麼?」小禾驚疑不定。

林守溪沉默良久,終於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猜想,他將猜想徐徐出:「不,傳承應還在神域之內。」

「什麼?」小禾不解。

「還記得我們在斷崖古庭初醒的那個夜晚嗎?」林守溪問。

「當然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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