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映嬋在門庭整理衣裳,準備去赴武宴時,恰好收到了‘林守溪’奪魁的訊息。
不愧是小禾……
楚映嬋似乎早就猜到是這樣的結局了,沒有感到太意外,她只是無奈地笑了笑,想著這件事要如何收場。
天漸漸黑了,外面又飄了起來雪,原本曬了一天搖搖欲墜旳冰稜重新凍得結實,楚映嬋看了一會兒,覺得它們像是屋簷下掛著的一串水晶蘿蔔,這個念頭剛起,她就看見白祝從山上跑下來,臂彎挎著籃子,裡面不知裝著什麼。
「慕姐姐好像在和白祝玩捉迷藏,白祝找了一下午也沒有找到。」
白祝失望地說著,覺得是自己太沒用了。
楚映嬋只好出言安慰,告訴她剛剛自己見到慕姑娘了,她也在找白祝,卻沒能找到,之後好像是有急事,又下山去了。
心思縝密的白祝聽不出什麼破綻,一下子就相信了,她像是也有急事,揣著籃子就往楚門跑。
楚映嬋攔住了她,問籃子裡裝的是什麼,白祝說她在仙樓的菜地裡發現了幾顆蘿蔔,但它們長得好像不是很好,乾瘦乾瘦的,應該是太孤獨了,缺少陪伴,所以她決定將它們挖來楚門養。
楚映嬋一聽,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她掀起土藍色的布簾一角看了看,果不其然,裡面哪裡是蘿蔔,分明是數十根葉片如掌,根如紡錘的老仙參。
「嗯,白祝真是善良呀。」楚映嬋淺淺笑著,也不點破,由著她移栽到楚門去。
不愧是楚門的左右護法,真懂得給山門薅寶物,反正師尊也不好意思責怪白祝……楚映嬋心想。
得到了小師姐的誇獎,白祝信心更足,立志要將它們養得白白胖胖的。
送走了小白祝,楚映嬋上山赴宴。
陸餘神久居雲空山數百年,門下歷代弟子數以千記,她名聲甚大,‘荒原一甲子,刀不歸鞘’的故事更是人盡皆知,妖煞塔邪龍降世,若非她捨生取義,人族的損失恐將會難以估量。
武宴堂前掛著陸餘神的畫像,白袍金冠,一身貴氣,若不刻意回憶,人們很難想起她竟是鄉野出身的孤女,其實陸餘神自己也快忘了,在災神死在她面前的那刻起,個人的私怨就像是滲入沙地的血,她今後所要面對的,是全人族的彌天大恨。
今日,往來賓客皆一身素衣,但他們並不悲慟,因為陸餘神不喜悲傷。
如‘林守溪’進入武堂那樣,楚映嬋赴宴之時,也有許許多多修真者投來的目光,既是因為她神眷般的美麗,也是因為她的境界。
兩個月前,楚映嬋尚在元赤境中段徘徊難前,神志消沉,如今卻又重新邁入仙人境中,流光魅影清逸出塵。
聯想到林守溪在武宴時誇張的表現,再加上之前關於未婚夫妻的傳言,許多人甚至不免想入非非,覺得這對師徒是不是在閉關修煉什麼邪功。
「師父……」
小禾見楚映嬋到來,連忙穿越人群,來到她身邊。
楚映嬋看著她,笑道:「徒兒做得好啊。」
小禾知道她在說笑,癟了癟嘴,神色不悅,楚映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著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令這般穩重的小……嗯,小徒兒沒沉住氣?」
小禾將比武的事大概說了一遍,楚映嬋聽了,淺淺地笑著,一邊幫著小禾罵對手詭計多端,一邊誇讚著小禾聰慧神武,直到講到尹師姐背叛,於暗處施展手刀想將其擊敗時,楚映嬋笑不出來了。
「嗯,暗地裡的刀子是最難防的,被相信的人背叛也最令人傷心了。」
楚映嬋話語輕柔,可看著小禾義憤填膺的模樣,心中卻是戰戰兢兢的,她暫時壓下心念,輕輕拍了拍小禾的後背,說:「不用太過上心的,以後我們會幫你攔住從後面衝殺來的敵人。」
「還是師父好。」
小禾聽了,很是感動,下意識抱了抱楚映嬋,楚映嬋沒來得及推開她,只得咳了兩聲以示提醒,小禾飛快反應過來,觸電般鬆手立定,可這一幕依舊落在了許多人眼中,眾人神色複雜,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麼,可以想到,武宴結束之後,又會平添有許許多多流言蜚語了。
「現在怎麼辦?」小禾問。
「還能怎麼辦?」楚映嬋發問。
「可是……」
小禾可以感受到,已有數位高人看出了些許端倪。
「你想為陸仙師斟酒送行麼?」楚映嬋問。
「當然想。」小禾說。
「那就去吧。」楚映嬋微笑。
小禾輕輕點頭。
武宴開始,隨著大門開啟,仙人們陸續入場,樂器齊齊演奏,壯烈的樂聲激昂響起,如擊鼓,如裂帛,如濁浪湧出江口,如萬騎奔走闖陣,楚映嬋於門主高臺上合衣而坐,清麗奪目,她聽著這壯闊曲調,想著妖煞塔的潑天大雨,心中蕭肅。
接著,數十位弟子舞劍而來,於場間開始表演,一時間,武堂內盡是閃閃發亮的劍花,弟子舞劍固然精彩,可大家的目光卻不在他們身上,因為林守溪已斟好了酒,面不改色地穿過重重劍影,向著堂上走去。
少年明眸皓齒,英俊秀美得更勝傳言,他緩緩走過白毯鋪成的長路,目光堅毅,眾目睽睽之下,少年雙臂高舉,杯中酒水平穩,一絲不顫。
楚映嬋相信小禾絕不會怯場,但她還是不由為她感到緊張,因為堂上坐著一個老人,一個頭發掉光,宛若和尚的老人。
三座神山皆有首座與掌教,他們是神山真正的領袖,負責統領神山修士,按照慣例,宗門俗事大都由掌教打理,而首座更像是神山的精神象徵,但云空山恰恰相反。
雲空山的掌教大人自從領悟了‘未來法’後,就開始閉關,他想象出了一個未來的、完美的自己,讓未來不斷朝著當下湧現。
掌教閉死關,俗世只好由首座打理,首座年歲已大,年輕時與邪神的交戰令他落下了不治之傷,如今更是風燭殘年,久居深殿難以出行,大家都說,用不了多久,首座大人就要仙逝了,而下一任首座,將會在三位仙樓樓主中選出。
楚映嬋沒想到今日首座都親至了,她知道,小禾縱使僥倖騙過了所有門主,也絕騙不過首座。
事實也是如此。
「你不是林守溪。」
小禾走上高臺,將要為陸餘神斟酒時,鬚髮脫盡的老人緩緩開口,平靜地說。
首座年邁,聲音洪亮依舊。
小禾本想用聲之靈根將這句話抹去,稍一猶豫還是放棄了,她知道這不是首座想要的答案。
這句話所有人都聽見了,有的人神色詫異,不解其意,有的人則輕輕點頭,表示自己早已瞭然,楚映嬋也有些微慌,哪怕小禾被揭發,也不是什麼真正的大事,頂多楚門被罰,沒收之後三年本該分配的玉石丹藥。
三年玉石丹藥……楚映嬋認真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肉痛的。
「嗯,我不是林守溪。」小禾平靜地回應。
「那你是誰?」首座問。
「我是悲傷陸仙師之死,前來祭奠之人。」小禾說。
首座聽了,微笑點頭,「既然心誠,但敬無妨。」
就這麼簡單麼……
小禾有些不敢相信,接著她意識到,神山首座何等胸懷,又豈會為難她一個晚輩?自始至終,都是她多慮了。念頭至此,她不再多想,心無雜念,跪於靈牌前,澆酒成圓。
小禾敬酒之後準備離去,首座又問:「既然心誠,為何一句悼詞也沒有?」
「悼詞只在永別時才會說出口。」小禾說:「陸仙師還在與我們同行。」
有人若有所思,緩緩點頭,有人則嗤之以鼻,覺得是花言巧語,首座靜默片刻,說了句:
「不錯。」
人們並不知道,這聲不錯指的是話語不錯,還是人不錯,但聽得出,首座對眼前之人很是欣賞。大部分人依舊不知道這個林守溪不是林守溪,只當是‘我非我’之類的禪機。
「你的靈根不錯,若小李見了,一定會羨慕的。」
這是首座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首座口中的小李是雲空山的掌教真人,姓李,比他年紀小五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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