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神女的考驗

落地之後,少年少女足尖點地,用力一擰,激起的煙塵裡,兩人凌空躍起,動作幾乎同步。

死證與湛宮的冷光自鞘中生出,亮若新月初綻,它們徐徐地自地牢中劃開,對空相接,化作一道黑白纏絞的長虹,向著巨大的龍屍砸去。

林守溪心頭緊張,他知道,這一劍必須精準地擊中龍的心臟才有用,妖煞塔裡,有陸餘神為他們開啟中門,任他們肆意下刀,但現在,他們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第一道長虹順利地穿透了骨頭的縫隙,卻因龍屍身軀的扭動而落了空,從心臟邊擦過,龍屍發出憤怒的嘶吼,持續不斷地開始噴吐熾熱的龍息。

很快,鋼鐵的牢籠與地面都被炙熱的龍息覆蓋,透著燒紅鐵板似的紅色,高溫充斥了整座牢籠,再這樣下去,他們連立錐之地都沒有了。

這頭巨龍像是剛剛醒來,行動還比較遲鈍,他們必須在它徹底恢復之前尋找破局之法,越拖下去,他們逃生的希望也就越發渺茫。

越是困境,林守溪也就越冷靜,他重新審視這頭巨龍,很快發現了它身上致命的缺陷。

「跟我來!」林守溪喝了一聲。

這種關頭,慕師靖不會與他鬥嘴,選擇無條件相信了他。

接著巨龍噴吐龍息的間隙,兩人身形驟動,蜻蜓點水般掠過地面,在白森森的骨骼間穿梭,迎面朝它撞去,巨龍抬爪想將它們掃下,可地牢太過狹小,本該有的風並未在它爪間生出,而眨眼之間,少年少女宛若兩條白線,從它的肋骨與腋下穿過,踩住它肩頭的白骨,行雲流水地躍至了它的後方。

龍翼!他們躲到了兩束龍翼上面!

慕師靖立刻明白,因為牢籠的空間不足,巨龍無法將雙翼展開,只得收攏身後,於是,這對骨翼因為行動的笨拙反而成為了死角,他們一旦躲在翼後,龍屍就很難進行有效的攻擊,相反,這對收攏起的巨大翅膀反而可以成為他們抵擋龍息的盾牌!

慕師靖抓住了龍屍堅硬的翼骨,如攀巖懸崖,她向下俯瞰,那顆充血的腫瘤般的心臟就在骸骨的空腔內跳動,它表面覆蓋的殘碎鱗片隨著心跳而不斷開合,撞擊出整齊的聲響。

「殺!」

慕師靖叱道,如口吐道門法令。

兩人心領神會,一手持劍,另一手伸出,十指緊握,洛書與河圖的心法在體內轟鳴,兩柄劍尖低垂的劍似獲得了無上的感應,宛若合璧,刺眼的劍光從龍的雙翼間生出,直落心臟。

劍光在觸及心臟後炸開,氣流宛若刀片的風暴,刮鱗削肉,劇痛令龍屍爆發出慘嘯,它的頭顱撞擊鐵牢,牢籠因被龍息灼燒而變軟,經此一撞,更是扭曲變形。

「沒殺掉麼……」

林守溪看向劍光落處,聲音發寒。

他們合璧之劍威力巨大,將這顆巨大的心臟斬得鮮血淋漓,但傷並不致命,它的形狀依舊是完好的!

不知為何,在妖煞塔裡斬龍必死的能力像是失效了,他們全力施為,卻根本沒法將這龍屍殺掉,他們即將面對的,將是這頭龍屍暴怒的反攻。

「小心後面!」

慕師靖忽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向側邊閃爍。

林守溪先前的注意力都在心臟上,此刻幡然驚覺之時,如刀的罡風已接近後背。

那是龍屍的骨尾!

它的手臂雖無法觸及翼後,但尾巴可以,這鐵鞭般的長尾被他們忽視了,如今卻成了奪命的閘刀。

慕師靖下意識護住了林守溪,這種保護沒有意義,若被這尾巴砸中,他們兩的身體會被一起貫穿,但慕師靖還是有些後悔,心想自己護他做什麼啊,難道不該把他抓到身前當擋箭牌嗎……

鞭風將他們壓在了白骨上,額前的發被風斬開。

林守溪從後面抱住了黑裙少女,想借著白瞳黑凰劍經的‘風’之力帶她脫身,但這點鞭風太過短促,連他們的身體都託不起來!

鞭影在慕師靖的瞳孔中放大,她的瞳仁也隨之凝縮,死亡的壓迫裡,慕師靖只覺得心臟都要停了。

「停——」

似是契合她的心聲,一聲冷靜的清喝聲響起。

停的不說它的心臟,而是龍屍的勢大力沉的一擊尾鞭。

時以嬈不知何時出現,立在他們面前,單手將那骨鞭拿住,龍屍的身軀不停掙扎著,唯那截骨鞭被時以嬈單手擒拿,紋絲不動。

時以嬈立在搖晃的龍背上,另一隻手不疾不徐地結出柔妙手印,隨著真言自唇間吐出,日輪復現,劍光直落。

這是質樸凝練的一劍,可先前雙劍合璧也不曾斬開的龍之心被輕而易舉地切開,攪爛,巨龍的嘶嘯依舊尖銳,可氣勢已絕,任其悲鳴不休也無法阻止心臟的潰爛。

時以嬈握住林守溪與慕師靖的手,借神術驟動,轉眼間已在牢獄之外。

「封。」

時以嬈再吐一言。

很快,幾位身披黑袍的侍女不知從何處出現,她們聽從時以嬈的指令,拉動機關,很快,數百條鐵鏈從牆壁間伸出,將龍屍束縛,與此同時,幾面琉璃牆體從四面八方被推了出來,嚴絲合縫地困住了龍屍,神濁從頭頂澆下,飛快沒過心臟,將白骨封存。

先前還強橫無比的龍屍,一下子心碎瞳滅,成了巨大魚缸中的標本。

如林守溪猜的那樣,時以嬈將他們關在這裡只是試探。

「你們也無法復現那一劍麼?」時以嬈問。

林守溪與慕師靖對視了一眼,搖了搖頭,他們的合璧之劍與妖煞塔時並未差異,但產生的效果卻是天差地別。

時以嬈未再勉強,領著他們離開了這座規模浩大的巨牢。

走出巨牢時,林守溪與慕師靖的目光被兩側關押的層出不窮的怪物給吸引了,它們中有的也是浸泡在神濁中的龍屍,更多的則是被鐵鏈捆綁的異獸。

它們殘暴怪異,不乏三頭六臂,千手百眼的物種,林守溪見到了生有人類嘴唇的花朵,花朵張口之後,其中更有大大小小數十張嘴巴,每一張皆有斷舌黃牙,它們齊齊用人話喊著‘救命’,他還見到了一坨坨粉色的爛肉,黑色的瘤子菌類般生長在上面,密密麻麻如同黴變,他見到了如佛祖般端坐的人,只是它皮肉被剖去,暴露的血肉上滿是蠕動的肉芽……

還有一些怪物身上罩著黑色的布,據時以嬈說,罩布是為了保護獄卒,因為它們是邪靈,生得比其他東西更噁心千百倍,若無黑布遮掩,獄卒看一眼就會發癲。

慕師靖看了幾眼,只覺得頭皮發麻,有乾嘔的慾望。

林守溪亦神經緊繃,一圈下來,他看到門口牢獄中關押的五芒星頭顱,數百根觸手綁為身體,渾身黏膩的怪物之後,只覺得眉清目秀,若是監獄舉辦選美比賽,它定能奪得花魁。

臨近出口臺階時,林守溪忽地發現,有一間牢籠裡關押著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根黑色的刺,像石制也像鐵製,它被重重鐵鏈捆著,依舊黑煙繚繞。

「這也是活物嗎?」林守溪忍不住問。

「不是。」

時以嬈解釋說:「聖壤殿天刑宮的仙人在研製弒神的兵刃,如今已做出三件,可惜皆是殘次品,這是其中之一,名為鬼獄刺。」

哪怕是殘次品,威力依舊非同小可,必須以鐵索禁錮。

一旁的侍女還說,因為弒神兵刃的研究耗資重大,三次開爐皆未出成果,已經被叫停了,天刑宮的宮主正在四處籌資,承諾下次一定能成功。

從侍女口中,林守溪還得知,這座牢中關押的怪物也有等級之分,這只是第一層,越往下關押的東西也就越強大。

「最底層關著什麼東西?」林守溪好奇地問。

侍女如觸禁忌,拉起帽簷遮住面容,再未多吐露一個字。

好不容易出了監獄,兩人長長地舒了口氣,時以嬈讓他們休息片刻,還囑咐侍女端來了一桌佳餚,但兩人誰也吃不下,只是喝了點水,舒緩心神。

林守溪揉了揉眉,想起了剛才沒有結束的對話,便問:「對了,你之前說小禾的靈根怎麼了?」

慕師靖同樣憶起此事,她倒沒有急於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守溪,原本複雜的眼神漸漸地帶上了一絲憐憫之色,很不幸,這抹憐憫落到林守溪的眼中,被誤解成了自怨自艾,林守溪想著一路並肩作戰的經歷,也不拿話刺她了,而是溫和地安慰說:

「小禾這丫頭古靈精怪,她未將靈根告知於你也許只是忘了,你也別太放在心上,免得傷了姐妹和氣。」

慕師靖聽了,默默地捧著茶杯,啜了一口,餘光則打量著林守溪,在確定他並不是在與自己打趣後,慕師靖反倒覺得更有趣了,她佯作哀傷道:「可她告訴你了呀。」

林守溪聽了,嘴角噙起的笑裡透著一絲得意,「畢竟她是我妻子,夫妻總比姐妹更親一些,對吧?」

「是是是,你們最親了,本姑娘自愧不如。」

一想到林守溪這等登徒浪子要為這虛無縹緲的預言潔身自好兩年,慕師靖就忍不住想笑,她以連連的附和壓下了笑,也不去揭穿了,只想看看小禾胡編亂造的預言能撐到什麼時候。

林守溪瞥了她一眼,以為慕師靖還會為此黯然神傷一番,誰知她胃口大開,竟開始動筷子,吃起了桌面上的飯。

這是想用飲食來排解鬱結麼,林守溪不免憐惜,卻也跟著動筷,陪她一同吃了一會兒。

接著,他又不免回想起了家宴的熱鬧,此時小禾應該與楚映嬋住在一起吧……希望溫柔乖順的師父別被小禾欺負太慘了。

小憩之後,林守溪與慕師靖靜靜等待,過了一會兒,一位步履無聲的少女來到了他們面前,少女外罩著密不透風的黑袍,如時以嬈的侍女們一樣。

「你是來接我們的?」慕師靖問。

「嗯。」

侍女點頭,她儀態柔弱地福了下身子,道:「神女殿下有請。」

林守溪與慕師靖對視了一眼,他們不知時以嬈還有什麼考驗,但他心情已靜,並無懼意。

「我們何時才能離開這裡?」林守溪也問。

「殿下會領你們離去。」侍女又答。

侍女引著他們前行。

聖壤殿是一大片完整的建築群,其廣闊複雜不亞於一座城池,林守溪走在水青色的平滑磚面上,抬起頭就可以看到匠人鬼斧神工的穹頂,穹頂夢幻迷離,宛若裁剪下的星空,若非提前知曉這是地下之城,很容易生出行走天國的錯覺。

「你們方才所去之處是惡泉大牢,大牢由這座星殿所鎮壓,星殿落成至今已七百年,七百年裡,此處星光非但未黯淡半分,反而愈發明亮。」

侍女讚譽著這座大殿,話語中透著說不出的崇敬。

一根根高聳的石柱在殿外掠過,上面盤踞著許多巨型蠑螈般的生靈,它們並非雕塑,而是活物,石柱們簇擁著一處湧泉,湧泉白浪千尺,很是醒目,可走近了才發現,那根本不是泉水,而是雷電。

沿著星殿前行,穿過繪滿了精美壁畫的絢麗長廊,前方是一座浮空的冰橋,走上冰橋,寒風上湧,周圍瞬間黯了下來,隱隱約約間,他們覺得橋下藏著什麼生物,正張開巨口,吞風吐雪。

「這座橋是清齋神女的傑作。」侍女介紹了一句,不知從何處提出一個紙燈籠,藉著微光前行。

行至冰橋中央,林守溪向左邊望去,目光被一個高大的物體懾住了,冰橋外瀰漫的灰霧裡,赫然矗立著一尊巨石王座,王座猶如黑暗中的燈樓,古老威嚴的帝王側坐其上,頭承荊棘之冠,身披太古法袍,權杖之頂鑲嵌星辰。

皇帝神像。

與外界廟宇中不同的是,他的手中攤著一本書。

「這是真正的顯生之卷,隱藏著世界終極的秘密,它足有千頁,哪怕是神女也無法翻閱百章,這是真正的神卷。」侍女仰慕地說著,對皇帝之相遙遙行禮。

有驚無險地穿過冰橋,他們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侍女推開了前方古殿的大門,說:

「這是神女殿下精心為你們準備的考驗。」

林守溪與慕師靖走入古殿之中。

大殿空敞,並無冗餘的裝飾,但裡面擺放著諸多器物,林守溪粗略地看了一便,裡面有沙堆、棋盤、沙漏、魚池、古畫、雕塑等數十件截然不同的東西。

「破局之法就在其中,兩位何時參悟,何時就可離去,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隨時問我。」侍女說。

林守溪望著這些尋常物件,皺起了眉,不知道它蘊含著怎樣的謎題,慕師靖則不以為意,她自認悟性甚高,這考驗應難她不住。

「有勞了。」林守溪禮貌地回了一句。

黑袍侍女小手輕抬,欲言又止。

林守溪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問:「還有什麼事麼?」

「小女子確實有個私人的請求。」侍女說。

「什麼?」慕師靖蹙眉問。

只見侍女從衣袍間取出了一個圓盒,盒中赫然有七枚紅色的星星。

「這是七星寶盒,是許多年前陛下賜給我姐姐的寶物,它的作用是識人,識各種各樣的人。這七顆星星本該是聚攏在一起的,可數百年前,姐姐不慎將它弄壞了,致使七星渙散,再難重聚,姐姐與它神魂相連,亦被反噬受傷。」

侍女介紹了這方寶盒的故事,隨後認真地說出了她的請求,「姐姐曾向大祭司詢問補救的辦法,善良的祭祀大人給出了答案,想要補救七星寶盒的辦法就是讓它識人,識一個完美的人,見到這樣的人之後,七星自會重聚。」

侍女說著,微微抬起頭,露出了帽簷遮蔽下尖尖的下頜,她又福了一禮,道:

「二位是我畢生所見最美之人,希望你們可以幫我試試,或許能救我姐姐。」

「你沒有請時以嬈試過?」林守溪問。

「奉劍之後,再美的神女也只是殘缺之人,無法補救星辰。」侍女嘆了口氣,哀傷道。

「好了,我來試試吧。」慕師靖說。

她倒不是被她的姐妹情深感染,而是被那句‘畢生所見最美之人’的讚譽給打動了,被如此誇獎,豈有不幫之理?

侍女道了聲謝,將七星盒遞給了她。

她按照侍女的要求手握寶盒。

很快,裡面的紅色小球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如遇磁力般朝著中心靠攏。

一顆,兩顆,三顆……

侍女緊張地交握著手。

慕師靖同樣緊張。

小球一顆顆聚攏,圍繞著中心?

??動,轉眼已是五顆,很快,第六顆也靠攏了上去,侍女抿緊了唇,嬌小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顫抖。

但很不幸,小球在這第六顆的時候停止了。

慕師靖盯著第七顆死氣沉沉的紅色石球,秀眉緊蹙,不解道:「怎麼……怎麼會?」

她並不覺得是自己不夠完美,那可能性只有一個了——她也是殘缺之人?可自己肢體健全,七情六慾完好,並沒有缺少什麼啊……

「能使六球歸位,已是世所罕見,若不出意外,多年之後,神山又要迎來一位名動天下的仙子了。」侍女雖有些遺憾,卻並未表露,還認真地感謝了慕師靖。

接著,侍女抱著最後的希望望向了林守溪。

「公子……」

「我都不行,他怎麼可能行。」慕師靖忿忿不平道。

林守溪看著這個寶盒,隱隱有種熟悉感,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我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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