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師父心結得解,重歸仙人。」
楚映嬋點點頭,道:「也多虧了徒兒,若沒有你的幫助,這場破境可能還要推遲數月。」
小禾狐疑地看向林守溪。
「弟子不敢貪功。」林守溪立刻表明態度。
很快,楚妙與慕師靖也來了,楚妙關切地圍住女兒轉,左問右問,楚映嬋無奈地笑著,告訴孃親自己安然無恙。
面對著大家的祝賀,楚映嬋欣然接受,但她心中對於破境一事並沒什麼波瀾,二十歲的仙人境絕對不上是俯仰可拾,但與真正的絕世天才相比,算不上多麼出眾了,更何況,破境之前,自己還被徒弟欺負了,那一陣掌摑將她這些天的銳氣殺了個乾淨,此刻回想依舊嬌羞無比。
楚映嬋看著林守溪在外人面前畢恭畢敬尊師重道的模樣,心中就有些無奈與氣惱。自己已是仙人,今後絕不可再寵溺他了……她想。
為了慶祝楚映嬋破境,大家連夜溫了酒水,飲了一會兒,但明日還要啟程趕路,所以大家也只是淺嘗輒止。
酒宴即將結束之際,慕師靖不知是怎麼想的,竟要求林守溪寫一首詩贈給小禾,小禾聽了,覺得慕姐姐得很有道理,理由也很簡單,自己為他寫過婚書,而他則什麼也沒為她寫過。
林守溪正要推脫,卻聽一襲黑裙的慕師靖詫異地:「林公子在我們家鄉可是有名的才子,他為山水石橋寫過諸多名句,竟未給小禾贈過情詩麼?真是蹊蹺啊…」
「真的嗎?」小禾將信將疑地看著林守溪。
「你慕姐姐的話有幾句是真的?別聽她一派胡言。」林守溪。
慕師靖之前雖屢戰屢敗,但這裡沒有師尊,她的失敗幾乎不需要付出代價,故而這位黑裙少女也有愈挫愈勇之感。
在慕師靖的慫恿之下,小禾也更加任性了:「不管真的假的,你都必須為我寫一首。」
楚映嬋聽了,也覺有趣,她端著酒杯在一旁靜靜坐著,微笑著注視他。
迫於無奈,林守溪只得開口,他雖沒有寫詩的天分,但過去的世界珍寶無數,他隨意拾取幾句佳句,應足夠讓小禾感動非常了。
林守溪給慕師靖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等會不要戳穿,慕師靖嘴角挑起,笑著點頭。
她此舉本就是要將林守溪也拖下水,為的是與他殺死季洛陽後,共謀抄詩大業,只見林守溪正襟危坐,醞釀著情緒,她正猜著林守溪會抄哪首,可很快,她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林守溪本以為這句名句砸出,小禾應是感動無限的,誰知小禾似乎感動過頭了,神情竟有如遭電擊般的呆滯。
林守溪正欲繼續念下去,卻見小禾抬起手掌,制止了。
「怎麼了?小禾不滿意嗎?」林守溪疑惑地問。
接著,令林守溪震驚不已的事發生了,只見小禾清了清嗓子,竟主動順著後文背了下去:「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林守溪聽了,呆若木雞,不知所措,等小禾唸到隻影向誰去’時,他終於忍不住,問:「這這是小禾用靈根看到的?」
小禾也忍無可忍了,她見林守溪還在裝傻,氣得揪住了他的耳朵,「靈根你個頭!這是你當年寫給慕姐姐的情詩對麼?慕姐姐早就背給我聽過了,現在你又原封不動一字不改地贈給我?你…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呀?」
小禾又惱又委屈,眼眶裡淚盈盈的,她根本想不到林守溪會做這樣的事。
林守溪驚訝地看向慕師靖,慕師靖也沒想到事情會朝這個方向發展,她同樣心中有愧,默默地飲了杯酒,倒頭裝醉,只留林守溪承受風浪。
今夜,林守溪用盡力氣,百般解釋,終究難以圓謊,最終被小禾關在了門外,好好反省。
林守溪嘆了口氣,在雪夜中踱步,等待著小禾消氣。
風雪交錯間,他茫然抬首,見到楚映嬋於雪間撐傘而立,正微笑著看向他,她依舊是素衣白裙,
外面罩著一襲深青色的氅,起初,他以為是幻覺,直到這位與風雪同色的仙子走到他面前,將傘面覆過他的頭頂。
「師父…」林守溪輕輕開口。
「在師父面前這般威風,在未婚妻面前就這般弱小了?」楚映嬋摘去了他髮間的雪,溫柔地笑道。
「本就是我理虧在先。」
林守溪無奈地,他覺得這種事情,放眼天下也只有自己會遇到了。
「理虧什麼呢?」
楚映嬋將深青色的氅解下,披到了他的身上,為他繫好,「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小禾不喜歡沒關係,為師,是很喜歡的。」
林守溪抬起頭,仙子的眼眸如同雪夜星空,美輪美奐,不待他什麼,楚映嬋已執傘轉身,又走回了雪夜的深處。
沒多久,他身後的門開啟了。
「剛剛誰來了?」
「師父」
微紅著眼的少女伸出手,一把將他抓回了屋內。
林守溪又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清晨,大雪初霽。
今日,他們終於下了山,離了妖煞塔,向著神山返程。
極北之地,雪山綿延。
這裡的雪遠比妖煞塔更大,紛紛揚揚,落如草蓆,將群山染出了厚實感。
而這荒無人煙的大雪之中,隱隱可以看見一座高高矗立的銀白色宮殿,遠遠望去,這座宮殿巍峨高聳,大若神府,難以想象是何等鬼斧神工開鑿的。
唯有走到近處,才會發現,這座被大雪覆蓋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宮殿,而是深深紮根在雪裡的白森森的龍骸。
龍骸靠近著一棵無枝無葉的參天巨木,若龍骸為殿,那這巨木就像是殿後種植的樹。
白茫茫的風雪裡,隱約可以看見一個移動的小點,那不是別的,正是一隻三花貓。三花貓走在雪裡,口中叼著一個肉塊,身上傷痕累累。
它走到了骸骨附近,順著巨龍垂落的翅膀向上躍去,最後以肋骨為階,跳上了那顆心臟,趴在心臟上之後,它才開始啃食嘴邊血淋淋的肉。
三花貓已在這裡待了數月。
它原本嘗試過要去攀援身後的大樹,可這棵樹像是沒有盡頭的一樣,根本到不了頂,它想要乘著骸骨離去,可又發現,憑藉著自己的力量,幾乎無法駕馭這副身軀。
被蒼碧之王的意識反噬的事猶在眼前,謹慎的三花貓不敢冒險。
於是它開始在雪山覓食。
很快它發現,雪山遠遠沒有它想象中的寂靜,這座山上,凍結著無數巨大的腐屍,這些腐屍皆是被石矛洞穿的,已在這裡死了不知多少萬年,而靜謐的山體之下也別有洞天。
它在雪峰之下發現了許許多多溫熱的洞窟,這些洞窟里居住著數不清的異獸,因為久不見光,多數異獸已然退化了眼睛,可它們的感知力卻敏銳十足,宛若聖子,它才貓著身子擠入洞窟縫隙,就被它們群起而攻,險些喪命。
第一次死裡逃生的經歷並未讓它氣餒,反而讓它意外地覺醒了真正的靈脈,踏上了修真之路
一隻貓的修真之路。
事實上,它本就是有鱗宗精心打造的聖物,擁有與生俱來的修道天賦,只是它過去醉心創作,荒廢了修行,只希望如今重拾,為時不晚。
修行讓它的身形更加敏銳,讓它的爪子更加鋒利,它開始與洞窟裡的怪物們戰鬥廝殺,並剖取它們的血肉內丹為食。
洞窟越深,怪物也就越強,它想象洞窟之底有位可怕的魔王,等它足夠強大後,就會去挑戰並殺死它。
雖然只是臆想,但它的信念卻越來越堅定了,因為它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慢慢地變強。
三花貓趴在蒼碧之王的心臟上,將血肉連同內丹狼吞虎嚥地吃下,它仰起腦袋遙望群山,漂亮的毛髮在風中抖索,它的生活很充實,卻難免還會感到孤單。
「我好想你們啊。」
三花貓喵喵地叫著,它懷念著三界村的村民,懷念著林守溪,也懷念著聖子的懷抱,只是它所懷念的一切,如今已遠在天外,它所要面對的只有寒冷的風雪與不知生死的明天。
但它並不害怕,因為它是這具骸骨的主人,毀天滅地的東西早已在它體內,只等它擁有將其喚醒的力量。
三花貓吃飽之後鑽入了心臟。
蒼碧之王的瞳孔如燈籠般被點亮了,這尊骸骨的龍首如階梯垂落,凝望大地。
它會這樣凝望,一直凝望,直至成為真正的蒼碧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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