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出籠

冰冷潮溼的地牢裡,人影被火把照亮。

幾個裹著黑袍的妖走在前面,乾瘦的手臂上纏持著黑色的鎖鏈,他們組成了這個佇列的前後兩端,被押送的修真者擠在中間,面色各異,或懼怕,或懊惱,或慌張,還有不知是真是假的平靜。

這裡的許多妖都喜歡裹上各色的衣袍,從側面看,幾乎不會露出手以外的任何部位,據說披袍是遠古時期就留下的習慣,可能源於對古袍之主的崇拜。

跟在兩側的紅眼惡犬像是嗅到了什麼,對著暗處吠了兩聲。

黑袍妖怪倒未起疑心,他們將鐵索插入牆壁,禁錮住犯人以後井然有序地離去。

「要跟出去麼?」小禾用靈根將聲音包裹,精準地遞入慕師靖的耳中,詢問她的意見。

慕師靖搖了搖頭。

一來小禾還未痊癒,負責押送的妖怪數量眾多,境界莫測,難免危險,二來這她也想從這些修真者口中探知些外面的情報。

隨著火把的撤走,地牢洞窟裡的光也潮水般退去了,一切再度寂靜,片刻之後,抽泣聲響起。

哭的是一個十四五的少女,衣著華貴妝容精緻,看起來家世不凡,只是她的境界不高,才剛凝丸不久。

「別哭了,聽說聖壤殿已令罪戒神女前來了,我們一定可以得救的。」一旁的少年同樣很緊張,卻還是安慰她。

少女自顧自哭著,沒有回應,一旁的人卻吃了一驚,連忙問:「罪戒神女?哪一位?」

「不知道,我也是聽師兄他們說的。」少年搖了搖頭,擔憂道:「師兄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來之前他們都說妖煞塔山只是一群不成氣候的妖怪聚成的破山而已,怎麼……會這樣。」

另一旁一個書生模樣的修道者搖著頭開口,他的衣袖被墨染黑,看著像血跡。

妖煞塔並非什麼秘密的禁地,它距離神山不遠,始終不構成什麼威脅,得知妖煞塔邪物出世之後,大部分仙師並未太當回事,派來的也都還是尚在學習的弟子,想讓他們積累一些功績,不成想真到了此處,面對漫山遍野著了魔的妖,他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師父……你還好嗎?」

另一邊,一個少年小心翼翼地看著身旁的黃衫女子,問。

黃衫女子面容冷漠,不言不語,那對修長的柳葉眉時不時顫一顫,像是在做什麼掙扎。

「她似乎是仙人境。」小禾觀察著她,輕聲說。

慕師靖聞言微驚,她先前只顧打量她的容貌,此刻凝神細看,才發現這真是位仙人境的高手,她的右肩洇滿了鮮血,肩胛骨處扎著一顆用以封印修為的刺眼黑釘。

連仙人境的修真者也被輕易捕獲了麼……

看來形勢比想象中更加嚴峻。

地牢的空間很大,小禾與慕師靖就擠在一根天然石柱與牆壁形成的凹槽裡,偷聽著他們的對話,凹槽空間狹小,所幸她們身材都很苗條,勉強可以胸背相貼地擠在一起。

偷聽了半個時辰之後,她們大致知道了外面的事。

訊息最先傳到的是神守山的斬邪司,斬邪司卜了一卦,未見有何大礙,便先派一部分弟子前來調查,這位黃衫女子是他們的師父。

一般而言,只要不是什麼太古兇物復活,一個仙人境修士對付起來是綽綽有餘的,但妖煞塔發生的事遠超神山的預料,他們闖入後不久就遭到了妖兵的埋伏,妖兵在紫星的照射之下實力大增,飛快就將他們擊潰,有的被當場殺死,有的被擒獲後押入牢中。

「這是整個師門被一網打盡了啊……」慕師靖喃喃自語。

她若是那位黃衫師父,以後哪怕化險為夷,恐怕也是一輩子的道心陰影了。

聽著聽著,一個熟悉的名字忽地從一個修真者口中蹦了出來。

「聽說那位雲空山的楚仙子很早些日子就來妖煞塔了,這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為何她一點音訊都沒往回傳?」

「楚仙子?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王女麼?」

「嗯……楚仙子該不會也遭遇不測了吧?」

「怎麼,怎麼會?她可是仙樓弟子啊。」

「怎麼不會?」始終沉默的黃衫女子終於開口,「城牆之內身份才有作用,到了城牆外面,尊貴的身份沒有與之匹配的實力,也不過是空談罷了。」

其他弟子聞言,想著現在的處境,陸續點頭……過去的幾年,楚映嬋名聲太盛,甚至有人說,許多修道者生不逢時,錯過了樓主年少時的風采,但也無妨,從這位楚仙子身上亦能窺見七分,至於剩下的三分大抵是向天下其餘仙子叫板的勇氣了。

倒不是楚映嬋不想模仿師尊當年壯舉,將同齡人挑戰一遍,也敗上一遍,只是如今神山早已有了規矩,除了山門比試外不準內鬥,說來諷刺,這道規矩恰恰是宮語掌權後親自參與制定的。

楚映嬋的名聲盛了太久,以至於雲空山之外的不少修道者還未反應過來她墮境一事。

「未必,楚映嬋很可能都沒有來這裡。」又有人說:「我聽說她新收了一名弟子,她名義上是去妖煞塔斬妖除魔,實則是與那位弟子一同遊歷,去的地方可未必是這。」

「弟子?」

「是啊,你沒看一個月前的邸報麼?」

他們來自神守山,對於雲空山之事的瞭解大都來源於神山邸報。

楚映嬋與其弟子同路下山一事是街頭的布衣修士發現的。

負責撰寫邸報的府上養了許多這樣的人,他們耳目眾多,無論是世俗街巷還是神仙洞府皆線人密佈,在神山堪稱手眼通天。

「報上怎麼說的?」弟子好奇地問。

「報上說,那位弟子是個絕世天才,非但如此,他與楚仙子還有婚約關係,這婚很可能是楚王室為她定下的,他們名義上是師徒,實則是未來的夫妻,此次遠行斬妖除魔其次,培養感情為真。」那人淡淡開口,言語中透著藏不住的嫉妒。

「竟有這種事?這麼大的事,以前怎麼一點風聲沒漏?」

「哼,以前楚仙子境界高,心高氣傲,恐怕看不上那少年,現在跌了境,當然不能再像過往那般任性,要做其他考慮了。」

「楚仙子……竟也如此麼。」

慕師靖聽著這些對話,雖知只是謠言,但也覺得有趣,她與楚映嬋交流雖不多,但她是不太喜歡她的,主要原因是楚映嬋看起來總是冷冰冰的,她覺得道門有自己一個冰山仙子就足夠了,楚映嬋不僅多餘,還要分走師尊對自己的愛。

小禾遠比慕師靖吃驚得多,她與楚映嬋同遊了半年,自詡對她很是瞭解,可怎麼她才走沒幾天,楚映嬋就完成了開宗立派、收弟子、訂婚這三件大事,這也太快了吧……

小禾雖也不至於因此心生芥蒂,但總有一種背叛感。

慕師靖瞥了小禾一眼,看著她滿臉困惑的神色,很努力才忍住沒笑出來。她很想告訴小禾,楚映嬋的弟子兼未婚夫不是別人,正是你心心念唸的林守溪,你的好姐妹和你的未婚夫私奔了,不要你了。

另一邊,他們的話題果然從楚映嬋轉移到了那位弟子身上。

「對了,那名弟子哪來的,叫什麼?聽說他還敗了真仙轉世……怎會憑空出這麼一號人物。」

談及此處,慕師靖與小禾都緊張了一起。

小禾好奇楚映嬋未婚夫的身份,慕師靖則開始打腹稿,想騙小禾說沒告訴她林守溪還活著並非是姐姐想獨佔你,而是對你好。

她們一同凝神細聽。

關鍵時刻,黃衫女子再度冷冷開口,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這種時候就不要談論這些了,更何況還是謠言。」

「謠言?」

「嗯,七天前就有篇文稿發出,澄清了此事,撰寫者不是別人,正是楚映嬋的孃親。」黃衫女子解釋說。

「師父怎麼這都知道?您這般關心楚仙子麼?」

「我關心她做什麼?」

黃衫女子冷哼一聲,不再說話,她最後瞥了眼自己的弟子們,或哭哭啼啼或心如死灰或不知死活,令她有種自家山門毀滅算了的感覺,她不再說話,全神貫注地運轉真氣,試圖將那枚黑釘從肩上逼出。

弟子們感到師父情緒不好,說話的聲音也壓低了些。

小禾努力別過頭,看向了擠在她後面的慕師靖,似是在向她詢問這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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