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春風不解風情

林守溪應了一聲。

他看著楚映嬋落落大方的氣質,先前心中陡然浮現的想法漸漸消散,他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他們雖經歷了非常之事,但楚映嬋溫柔單純,與小禾又是表面的敵人實際的朋友,她怎會心生旖念呢……是自己在胡思亂想了。

林守溪平復心境,閉目養神,想要將近日裡烙在心中的諸多畫面淡去,可它們又像是水中的月,無論他用多大的石頭砸擊,水面平靜之後,月亮的影依舊如初。

林守溪輕輕嘆氣,睜開了眼。

接著,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右瞳裡,映出了楚映嬋此刻的模樣。

——洛初娥打入他右瞳的法術並未因為她的消亡而瓦解,竟依舊影響著他!

楚映嬋在他面前時,法術不顯,如今她離開了,瞳光竟跟著繞過了曲折的光路,始終黏著她端靜的影,將畫面傳入他的腦中。

他看到了一面黑白屏風,屏風後白霧蒸騰,楚映嬋立在其間,本該端莊的她撩著長髮,彎折的身影嫋嫋依依,一旁花白的霧氣則是她最後的、薄如蟬翼的輕紗。

林守溪知非禮勿視之理,立刻閉眸,那驚鴻一瞥的殘影卻揮之不去,其中有雪山紅蓮,烏雲細月。

這一刻,林守溪忽然想知道洛初娥到底使的什麼法術,有沒有隨著她的消亡而失傳,倒不是有其他心思,他只是單純地好學,想認真剖析一下這些法術的精妙思路。

一直等楚映嬋出來,林守溪才重新睜眼。

溼漉漉的仙子雙頰飛紅,她依舊穿著一襲楚映嬋的古典長袍,儀態優雅頗有古韻,彷彿是從一千年前走出來的。

「你怎麼了?你的心律好像有些……」

「沒事,剛剛牽動了一下傷,痛的。」

「是麼……」

楚映嬋聞言,立刻幫他調了調枕頭,讓他躺得更舒服些。

她一邊整理著衣衫,一邊與他說話。

楚映嬋與他說起了現在城裡的現狀,告訴他城裡的動亂已經平息,從此以後城中沒有了暴君,代替洛初娥的是永恆的規則,規則沒有喜怒哀樂,它只守護秩序,從此以後,這裡也算是擁有一位永恆的聖君了。

這位‘聖君’第一個制裁的是卓荷,這小丫頭越獄之後也沒有消停,她崇拜於林守溪與楚映嬋的壯舉,希望這樣一對璧人可以喜結連理,給不死國留下一段佳話。為此,她還私印邸報,滿城散播訊息,說他們已然相愛,試圖裹挾狂熱的民意來綁架他們,讓他們就地結婚,為此,她受到了規則無情的制裁,處以了三個月的拘押。

「這丫頭倒是可憐。」林守溪笑了笑,他本還想當面感謝她的幫忙呢。

「隨意散播假訊息,本該被捉,在此事上沒什麼可憐的。」楚映嬋卻是淡淡說。

「散播假訊息要被抓這麼久麼?」林守溪感到好奇。

「當然,規矩是很嚴厲的。」楚映嬋說。

林守溪看著她微微板起的臉蛋,只覺有趣,也未多想。反正卓荷已被關了三百年,應該不差這七天了。

林守溪也給她講了自己越獄後發生的事,楚映嬋溫順地聽著,眼裡滿是憐惜。

關於那位神秘的宮先生,他倒是沒有提太多,如今稍加回憶,他立刻想起與宮先生對話時,他的口中時常會提到一個‘她’,那個人是誰?也是暗中幫助自己的人嗎?

林守溪想起了那塊憑空出現的色孽石碑。

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她人的注視之下麼?

林守溪想要感受那種注視,卻一無所得。

楚映嬋坐在他的身邊,一邊為他檢查身體,一邊與他噓寒問暖著,舉止得體。

咒印解除之後,她又是那個溫柔的仙子了,只是林守溪總覺得,似乎還缺了什麼。

「今晚不用陪著我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夜色來臨的時候,林守溪忽然說。

楚映嬋聞言,身影微頓,片刻後說,「好,若有事記得喊我,我就在旁邊的房間,隨時可以來。」

說罷,楚映嬋離去。

屋內重新安靜了下來。

林守溪躺在床榻上,他啟動了內鼎,開始煉製丹藥,修復體魄,同時,他睜開了右眼。

他是刻意將楚映嬋支開的。

楚映嬋回到了另外的房間裡,掩上了門,她靠在門上,閉著眼,手輕輕撫上胸口,不知為何輕輕舒了口氣,片刻後,她望向門外,手數次想觸碰門把手,又停住了,最後,她輕手輕腳地離開,來到了書桌前,坐下,隨意取過了一本洛初娥的藏書讀了起來。

時間悄然流逝著。

林守溪發現,她的目光在第一頁停了很久很久,彷彿這一頁無比艱深晦澀,永遠也無法讀完。

他看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四下無人的時候,楚映嬋顯得更加柔弱,她望著窗外的夜色,以手托腮,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她也不再裝模作樣地看書了,而是起身,走到了一旁的大書架上,翻找著什麼。

片刻後,她抱著一本更厚重的書回到了桌前,根據著前幾頁的索引尋找著什麼。

林守溪看清了封面,這是不死國的律法,也就是那無形規則的文本。

楚映嬋翻倒了某一頁,目光落了上去,文本如有靈性,自動變成了神山的文字,她輕輕念出了聲:「散播謠言,按輕重拘押七日至一月不等……」

林守溪聞言,立刻明白了什麼,很快,楚映嬋翻倒了另一頁,印證了他的猜想。

私印邸報,拘押三月。

原來卓荷被抓並非是因為散播假訊息,而是因為私印邸報……在規則看來,那不是假訊息麼?

楚映嬋猶被電擊,立刻將書合上,然後將這厚重的大書塞回去,她放了幾個位置,始終不滿意,最後將它藏到了床底下。

接著,楚映嬋用手揉了揉麵頰,開始修煉。起手式不是其他,正是合歡經,接著,女子的哼聲宛若淺唱,在屋內不斷響起,林守溪這才發現,原來咒印雖解,但咒印的影響還積壓在體內,她怕他擔心,白天半點沒有表露出來,直到夜深人靜之時,才悄悄地排遣。

打坐之後,她又清水撲了撲臉,黑髮解開,落在兩側,將她的神情遮蔽。

回來之後,她攤開了一張紙,開始記錄明天要做的事。

她尋了幾本菜譜,認真地翻閱起來,過去的她十指不沾陽春水,勉強能煮白粥,現在為了照顧林守溪,她開始私下學習新的技藝,她依據城中原有的食材記錄了幾種菜名,還在旁邊寫了備註:明日記得要旁敲側擊,問他的喜好與忌口。

記錄完了這些,她又開始自學醫理,醫理不比做菜,可不是一晚上就能速成的,她很快宣告失敗,目光頹喪,鼓著雪白的香腮,像是一個比劍失敗後偷偷生悶氣的少女,哪裡還有半點神山門主的樣子。

寫完了很多東西,這張紙尚有空白,楚映嬋重新定神,繼續寫字。

她先寫下了林守溪的名字,一筆一劃很是端正,她看著這個名字,手指輕輕敲打桌面,情態溫軟,接著,她又想到了什麼,立刻肅起了臉,坐姿端正,在林守溪的旁邊寫下了‘巫幼禾’,並在兩個名字中間畫了一個心。

她將櫻唇緊緊咬住,盯著這兩個名字看。

過了一會兒,她又將林守溪的名字寫了一遍,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短橫,她頓了一會兒,將橫延長,寫成巫字,然後補齊了‘幼禾’二字,如此重複了數次,清澈的眼睛卻是蒙上了鬱郁的霧,接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紙翻到了背面,又寫下了‘林守溪’,筆懸在紙上,一直到墨汁要滴落時,她才移到了‘林’字的下方,將楚字補全,豎著寫下了‘楚映嬋’。

藉助這個‘林’字,兩個人的名字毫無間隙地交融在了一起。

似是心結得解,楚映嬋肅著的面頰露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接著,她又飛快用墨汁將這兩個字蓋上,然後取來了黑色的戒尺,抽打手心並在道德上對自己進行了訓斥與引導。

她將正面的有用資訊重新抄錄了一份,這份則立刻燒掉,毀屍滅跡。

她看著紙上記錄的內容,認真地背了一遍。

接著,她開始整理衣裳。

白裙染了血汙,疊在一邊,還未清洗,她只得繼續翻洛初娥的大衣櫃,她翻出了許多漂亮衣裳,其中還有幾件露肩的,她將這幾件展在手中,對著鏡子比照了一下自己,似有些心動,最終卻還是垂下眼眸,將其放回了原處。而尋找鞋靴時,她還翻倒了洛初娥標誌性的古篆薄襪,楚映嬋面容羞紅,將其拿到床邊,玉腿在微抬之後就停住了,靜默了大約五息後,她用力搖頭,將那長長的茶色薄襪也放了回去。

她試好了衣裳,將長髮梳得一絲不苟之後,就靜坐在床上,看著更漏,消磨光陰。

清晨終於到來。

楚映嬋走到門邊,耳朵貼著木門,靜悄悄地聽了一會兒動靜。

片刻後她開啟了門,在過門前,她將精心梳好的長髮弄亂了些,神色惺忪,儀態慵懶,彷彿剛剛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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