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守溪卻像是憑空蒸發了。
當時,她明明是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巷子裡的啊……
「真是有趣的獵物啊。」
洛初娥從王座上立起,向外面走了出去,隨著她的腳步,兩側的宮燈陸續亮起,將她身影照亮,她來到了門外,俯瞰黑莽莽的古城。
她的心中也有幾種猜測。
一是林守溪真的躲在了某個她都看不到的角落,二是林守溪其實一直在她眼皮底下,但是他扮成了某個她熟悉的人,騙過了她,三是有人在幫他遮掩。
洛初娥知道,前兩種可能性幾乎為零,至於第三種……
「宮先生?」
洛初娥再次重複這個名字,陷入了某一段記憶裡。
三百年之前,這裡還什麼也沒有,但因為此處靠近古戰場,陰氣很重,所以吸引了許多蜉蝣般的孤魂野鬼聚集,其中就包括一些真仙的魂魄,那位白衣飄飄的宮先生來到了這裡,決心以此為根基,開鑿出一片與世隔絕的陰曹地府。
洛初娥至今不知道宮先生最初的真正目的,只是這位宮先生看上去明明像是隨時都會碎裂的瓷器,卻強得出奇,憑藉著幾十年嘔心瀝血的耕耘,竟真的瞞過了神山的眼,以數不勝數的殘魂為根基,構築了這座地下酆都。
在這座不死國裡,魂靈們意識復甦,成為了這裡的子民,他甚至構築了一套生生不息的輪迴系統,讓不死國可以真正與世長存。
只是這位宮先生本就身負重傷,在做完這些以後,他滿頭黑髮都白了一半,唯有那張臉依舊年輕。
哪怕洛初娥曾在那個人類篳路藍縷的時代生存過,見過了無數初代高手的崛起,她依舊覺得,宮先生是偉大而特別的,她如追隨皇帝一般追隨他,有一次,宮先生偶爾與她閒聊,迷惘之際,他說起了自己曾經的妻子與女兒。
洛初娥感到吃驚,想問他妻子與女兒的近況,宮先生卻再未說過更多,他似乎知道,在他做出的決定的那刻起,他們就註定了從此陰陽相隔,永生不得再見。
「這是一座法術之國。」宮先生曾經說。
洛初娥未詢問緣由,只是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先生為何要勞心費力建造這樣一座城?」
「為了對抗邪惡。」他更出的理由很簡單,回答時神色堅定,彷彿少年。
洛初娥沒有問邪惡是什麼,她知道,這個世界充斥著邪惡。
只是很久以後,在宮先生肉身終於要消解,徹底魂歸不死國時,他眼眸中的堅定卻動搖了,她永遠記得那一天,長髮枯槁,皮膚佈滿裂紋的宮先生坐在不死國的城頭,他仰望空洞的天空,良久之後喃喃道:
「也許她是對的,我是錯的。」
洛初娥猜測,這句話中的‘她’應是他曾經的妻子,因為當時他的眼眸中除了頹敗,還有綿長的溫柔。
她不知道宮先生口中的對錯指的是什麼,但她知道他確實錯了,錯在他肉身隕滅之際選擇相信自己。
時至今日,洛初娥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成為這般模樣,或許是她被汙染了,或許是她的靈魂早在數百年的漂泊中扭曲了,也或許她本就如此……
回想起千年前令她身死道消的那場神戰,那個拔劍走向識潮之神然後被海潮吞沒的神女如此陌生而遙遠,渾不似她。
「宮先生,你終於看不下去我的所作所為,決心活過來了麼?」
洛初娥忽地笑了起來,她重新審視著這座高城,微風吹來時,她身影一曳,轉瞬沒了蹤跡。
片刻之後。
水車般的巨樓裡,洛初娥古豔的身影幽幽浮現,她親手開門,幻化成了林守溪的模樣,走入了楚映嬋的房間裡。
可沒等她多說兩句,楚映嬋就冷冷開口:「洛神女,別裝了。」
「這就發現了麼。」洛初娥咯咯笑著,問:「楚仙子是變聰明了,還是變得敏感了呢?」
楚映嬋沒有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她只是盤膝修行著,坐姿端正,白裙齊整,仙靨上看不出額外的神色,唯那抹咒印極為扎眼。
「你這位徒弟也真是的,竟能讓你這般漂亮的師父獨守空閨,獨自一人出去尋歡作樂,嘖嘖,你這個做師父的,就不想責罰他麼?」洛初娥湊近了她,在她耳畔輕輕吐息。
楚映嬋不為所動,只是櫻唇依舊下意識地向內抿了抿。
「好了,楚仙子,你也別裝模作樣了,我清楚你現在的狀況的。」
洛初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繼續說:「向你這般喜歡端著的仙子我見得太多,希望我揭開你那自欺欺人的面紗之後,你不要道心崩潰。」
楚映嬋始終不去接她的話。
她也不知道林守溪的計劃,但是她始終相信他,她知道,現在自己所要做的只是固守本心,不拖他的後腿。
洛初娥看著眼前嬌美嫻靜的白衣仙子,目露哀憐。
她悄無聲息地伸出一指,復又點向她的眉心。
「你要做什麼?」
楚映嬋反應過來時,為時已晚,冰涼的指節已觸及眉心。
「不做什麼,我只是想讓你這個漂亮師父也感受一下,嗯……感受一下你乖徒兒在我身上做的事。」洛初娥笑意越來越盛。
指間清光流出,鑽入楚映嬋的身體裡。
楚映嬋銀牙緊咬。
她終究是個人,無法抵抗七情六慾,洛初娥使用著類似合歡術的心法,干擾著她的精神,她的精神本就是與慾望洪水對抗的堤壩,如今這堤壩中爬來了無數的螞蟻,它們在堤壩中鑽來鑽去,要令她功虧一簣。
很快,楚映嬋足趾扣緊,身軀也開始顫抖了起來。
「你看,你這好不容易端起的仙子架子就是這般脆弱不堪啊。」
洛初娥對著她的耳垂哈了口氣,說:「我從不會審判錯罪名,接受你的色孽之罪並與它一同墮入煉獄吧。」
楚映嬋抿緊了唇,她體內早已蟻走電竄,只是強忍著不出聲,她也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堅持多久,迷離之中,她隱約想起了升雲閣中的場景,那時的她對林守溪說,她會做一個合格的老師。
楚映嬋踐行著她的諾言。
「現在你還能靠意志負隅頑抗,但再過兩天,恐怕只是摸一摸你的手,你就會潰不成軍了呢。」洛初娥蔑視她的堅持,在她眼中,這毫無意義。
她的手輕輕撫摸過仙子潮紅的面頰,想象著她神智迷離地跪在自己腳邊求饒的畫面,心情愉悅。
洛初娥吹了吹自己的指尖,準備再進一步時,耳畔忽然傳來罵聲。
罵聲很激烈,裡面盡是‘醜陋的女人’‘惡毒的妖物’之類的詞。
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罵她的正是卓荷。
洛初娥暫時放過了楚映嬋,走到了鐵窗邊,俯視,道:「小妹妹看著乾淨,怎麼嘴巴還是這般汙濁呢,要不要姐姐幫你撕了呀?」
「你敢嗎?我看你成天就知道欺負弱小和說大話。」卓荷反問,順勢張開了嘴巴。
洛初娥倒真的有些忌憚她,她知道,這丫頭正在努力壓縮自己的身體,有朝一日,她壓縮到極致時,體內的真氣將會引發一場玉石俱焚的恐怖爆炸。
當然,那一天還很遠,她有的是辦法消弭危機。
「林守溪的出逃是你在出謀劃策吧?」洛初娥問。
卓荷驕傲地點了點頭。
「告訴我他的去處吧,屆時我會饒了你,放你出這座牢籠,也會治好你的病。」洛初娥許諾道。
「呦,大神女是在求我嗎?」卓荷豎起耳朵。
「本座只是給你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洛初娥淡淡道。
「你這態度也太惡劣了,哪有這樣求人幫忙的?」卓荷不滿道。
「那你就準備死在煉獄裡吧。」
洛初娥知道她的性子,懶得與她扯東扯西,她轉過身去,準備繼續去折磨那個看上去很乖的白衣仙子。
「隨便咯,反正我們會在那裡重逢的。」卓荷笑著說。
洛初娥不以為意,關上了鐵窗。
她正準備回到楚映嬋的房間時,腳步卻再次停住。
「煉獄……」
洛初娥如夢初醒,釋然笑道:「原來你在那裡啊。」
只是令洛初娥沒想到的是,此時的煉獄裡,她豢養的凶神惡煞的罪孽之靈們,頭顱早已滾落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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