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走遠,等她回過神時,小禾已支著身子坐了起來,眼巴巴地看著她。
慕師靖掰了點蘿蔔給她。
小禾接過了蘿蔔,小小地咬了兩口,尚顯迷糊的眼睛向著四周望去,接著她很快清醒。
「這裡,這裡是……」
「我也不知道這是哪裡,應該是山間的洞窟,這洞窟實在奇怪,竟憑空而生,連個出口也沒有。」慕師靖解釋了起來,說:「不過不管是哪,總也比被妖怪抓入地牢強,我們大不了在這吃蘿蔔為生,等神山的仙子仙長們來救。」
小禾緩緩咀嚼著蘿蔔,也沒管慕師靖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打量著四周,接著,她用懷疑的語氣訥訥開口:
「這裡……好像就是地牢。」
小禾是妖煞塔的土著少女,對妖煞塔的構造如數家珍,她初飲神血之時,姑姑怕她暴走,便將她帶來地牢,關了一個月,確認她真的吸收了神血之後,才將她帶出。
慕師靖萬萬沒有想到,她費勁千辛萬苦,竟然自投羅網了。
不過禍福相依,至少那些笨妖怪們不知道她們自投羅網的事,還在拿著鎖鏈滿山找尋,試圖將她們抓來,關入地牢。
「那有出去的辦法嗎?」慕師靖滿懷希望地問。
「牢籠哪有能從裡面出去的?」小禾一句話掐滅了她的希望。
慕師靖靠在牆壁上,生無可戀地啃著蘿蔔,如果白祝看到這一幕,一定會雙手叉腰不滿地呵斥,譴責她們傷害蘿蔔,白祝雖是仙蘿,但她因為總被師尊戲稱為白蘿蔔,所以久而久之,對姓蘿的皆有物傷其類之感。
吃完了一小截的蘿蔔,小禾抿了抿唇,痛意還在體內肆虐,追殺聲還在耳畔幻鳴,她調息了好久,才終於靜了下來。
「這衣服……」小禾捏了捏自己的新衣服,看向了慕師靖。
「姐姐幫你換的,你女孩子家家的應該不介意吧?你知道的,我們道門樸素,都愛穿白的,我也找不到其他顏色的了。」慕師靖隨口說著。
「不介意的。」小禾感謝她的救命之恩還來不及,當然不會在意這些。
慕師靖打量了她一會兒,只覺得如今雪發白衣的少女透著姣好的清純感。
「多謝恩人姐姐捨命相救,小禾以後一定……」
「好了好了,等以後真正安全了再說這些吧,姐姐現在身心俱疲,聽不得這些。」慕師靖微笑著說。
「嗯。」
小禾抱著膝蓋靠在牆壁上,點點頭,她小而翹挺的瓊鼻輕輕翕動著,似有些著涼。
「我聽楚映嬋說你明明是很驕傲的,怎麼真見了面這般乖巧呀,是我楚師妹情報有誤,還是小禾怕生露怯呢。」慕師靖以逗她為樂。
「楚映嬋總與我拌嘴,我自針鋒相對,詩詩姐姐救了我,又對我這般好,我豈有嬌橫之理?」小禾認真地說。
「小禾真好呀。」
慕師靖由衷道,她幫小禾理著絮亂的雪發,又說:「能娶到小禾當老婆的,肯定是三世積德了。」
「能娶到木姐姐的也是。」小禾微笑說。
慕師靖淺淺一笑,她可不覺得自己會嫁出去。
雖知地牢無解,但好歹暫時擺脫了危險,兩位少女的心還是輕鬆了許多,不免互相調侃了起來。
「對了,小禾,你的小夫君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呀,他是怎麼將你騙到手的?」慕師靖很想知道林守溪在小禾心中的形象。
「木姐姐不認識他嗎?」小禾不動聲色地問。
「我怎麼會認識?」慕師靖蹙眉,說:「師尊未將我尋回神山之前,我自幼在一個小道觀裡清修,同那些大家閨秀似的,我很少出門,哪裡去結識外人呢。」
小禾靜靜地觀察著慕師靖的神情變化,試圖捕捉點什麼,印證自己的猜測。
「這樣啊……」
小禾點頭,又問:「姐姐既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又是怎麼與你過去的道侶結識的呢?」
「這……」慕師靖被問住了,只能鎮定地胡編:「當然是因為,我們是同門的呀,我們從小青梅竹馬,生活在一間庭院裡,那間庭院很漂亮,有碧瓦的樓房,有茂盛的竹子,只是鋪地的匠人不合格,把地弄得凹凸不平的。」
小禾原本就猜測她是在瞎說,可聽到後面,愈感不對勁……這樣的庭院,自己好像見過,嗯……在哪裡見過來著……
「小禾,你怎麼對姐姐的私事這麼感興趣呀?」慕師靖反問。
「沒有呀,只是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姐姐這麼強大漂亮的人,也會全心全意喜歡一個人,以至於把身子也交給他嗎?」
「這有什麼奇怪的?姐姐與你們這些小姑娘可不一樣,姐姐自幼灑脫,敢愛敢恨,你們這些扭扭捏捏的丫頭是不會懂的。」慕師靖將手搭在膝上,雲淡風輕地說著,彷彿過往的風霜雨雪都成了過眼雲煙。
「嗯,姐姐是很不一樣。」小禾表示贊同。
小禾一邊點著頭,心中也一邊泛起疑惑。她相信巧合,但不相信有這麼巧的事,她覺得眼前的木詩詩就是林守溪口中‘五大三粗’的宿敵,同時,林守溪也是木詩詩口中由愛生恨的道侶,但她細想之後又覺得不對,當初斷崖古庭時,雲真人以真言石問來歷,林守溪分明沒有婚配也沒有行房啊……
這是怎麼回事呢?
真言石做不得假,所以林守溪應該沒有騙人,那究竟是哪一環不對呢,是恩人姐姐在騙人嗎,還是林守溪在其他方面瞞著她呢。
一想到她信誓旦旦地與他說自己的宿敵是個五大三粗的女魔頭時,她心頭就不由一酸,既難受於他要心虛欺騙自己,也難受於恩人姐姐這麼好的姑娘竟被如此詆譭,無論如何,哪怕林守溪只是怕她多想,信口言之,以後若是還能見面,一定是要好好算賬的。
是了,還能見面麼……
小禾的心再次沉了下去,目光哀傷。
一旁,慕師靖似是當前輩當上癮了,還在用老氣橫秋的語氣為小禾說著愛情中的得失辛酸,她微微仰起頭,看著上方,眉目藏著萬種風情,唇齒蘊著煙火風塵,用盡畢生所學說著:
「愛是無法教會的,它能讓你擺脫孤單,但也能讓你陷入另一種更深的寂寞裡去,小禾,永遠不要期盼著海誓山盟長相廝守,分離才是人間最悠久的符號。」
「……」
「好了好了,我知道姐姐厲害了。」小禾無奈回應。
過了一會兒,小禾試探性問道:「姐姐能給我傳授一下……那方面的經驗麼?」
「哪方面?」慕師靖一愣。
小禾沒有回答,只是對她眨眼。
慕師靖既然認了飽覽煙花風情之人,自也無法再裝傻充楞,她支支吾吾地開口:「這個很簡單呀,只要先……嗯……」
慕師靖自由飽讀聖賢書,對這種事當然一竅不通,但她心想,小禾也沒經歷過,所以也定是一竅不通,能將這丫頭糊弄住就行了。
她隨口胡編亂造著,小禾頻頻點頭,不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原來是這樣啊。」
「姐姐懂得真多呢。」
「誒,姐姐居然還這樣玩,不愧是詩詩姐姐……」
小禾表面附和著,心中卻已瞭然,飽讀雜書的她很快確信,是木詩詩姐姐在欺騙自己,她連何處對接都不知道。
可她為什麼要騙自己呢?
小禾也飛快地想明白了。
林守溪與她過去曾經要好過,但不知是出於師門的原因還是別的,他們最終分開了,恩人姐姐對此始終無法釋懷,如今林守溪生死未卜,她想必也很擔憂,在滿天下尋找吧,所以她明明境界不高,卻最先來了妖煞塔,她應該不是從雲空山來的,而是恰好途徑,要不然絕不會這麼快的……嗯,至於她為什麼來救自己……這是想照顧之前戀人的遺孀麼?
小禾暫時想不明白她的曲折心思,但她知道,這位木姐姐是個要強的人,她一定不會主動告訴她的。
原來林守溪在遇到自己之前,已經與人相愛過了啊……既然是這般好的姐姐,又有什麼不能說的呢,反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難道自己會這般小氣麼?
小禾垂下眼,卻是淡淡地笑了笑。
「詩詩姐姐,你還喜歡他麼?」小禾忽然問。
正在侃侃而談的慕師靖又被問住了。
她對上了小禾澄澈的眼眸,一時失語。
她沒有回答。
但小禾覺得自己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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