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人。」林守溪深吸了口氣,說:「你說我純淨完美,不在罪孽之中,但我心裡清楚,若剖開我的內心視察隱匿深處的黑暗,我並不比任何人高尚,師父或許與我想的有些許不同,但至少在我眼裡,她是同類,她擁有獨屬於人的光輝,那是你曾經擁有,卻早已掃入故紙堆裡焚燒成灰的東西。現在,你擁有驚世駭俗的美貌,擁有超乎想象的力量,你或許是妖,是魔,甚至是神,可唯獨不會是人。」
洛初娥聽著他的話語,伸出手指勾起他的下頜,直視他的眼睛,冷笑道:「做人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嗎?你們在人類中已是佼佼者,但在我面前不過是隨意就可拿捏的蚊蟲,是砧板上待宰的魚肉……人間配不上我。」
「人間不需要你。」林守溪平靜地回應。
洛初娥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眸,她不知想到了什麼,裸露的雪白香肩忽地顫抖了起來,她的手指從林守溪的下頜滑過,緩緩掠過他的脖頸,他的胸膛,在中心停下,輕輕一刺。
在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指,對於林守溪而言卻是萬箭穿心之痛,他的身軀驟然繃緊如將斷之弓,額角青筋突突地跳動似要爆裂,他張了張口,強忍著沒有發出慘叫,嗬嗬的喉鳴裡,身體卻是冷汗之下。
「真美啊。」洛初娥手指擰動,看著林守溪扭曲的神情,露出了病態的笑。
楚映嬋看到這一幕,心如刀絞,無力感潮水般湧上心口,令她呼吸都滯怠了,洛初娥的到來將他們短暫的溫馨敲得支離破碎,唯剩仇恨火焰般衝上心口。
「你給我住手!!」
楚映嬋突然發出爆喝,她全然沒有了仙子的氣度,像是一頭髮怒的白獅子。
「憤怒不是力量,憎惡也不是力量,你這大呼小叫的,可別把你可愛的小徒弟嚇壞了哦。」
洛初娥執掌不死國多年,對於這樣的情緒早已見怪不怪。
若情緒可以殺人,她早已被自己的臣民千刀萬剮了。
楚映嬋用盡全力咆哮著,她元赤氣丸全速轉動,調動了渾身上下的一切真氣,卻不能使她突破洛初娥的封印,反倒因為用力過度,她緊握黑尺的掌心被割破,淌下了鮮血。盛怒之間,她竟沒再使用本門心法,而是鬼使神差地運轉起了合歡經。
洛初娥雲淡風輕的神色微動,她詫異地看向後方,只見那位白衣仙子如被神明附身一般,衣袖飄揚,眼眸蒼白,那柄懸停不動的劍竟掙脫了封印,破空刺來。
洛初娥揮袖去接,裂帛之聲陡然響起,她褒博華貴的衣袍硬被黑尺撕開,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藕臂。
洛初娥捲動破損的衣袖,袖口翻飛宛若繅絲,終於將這凌厲的一劍裹住。
她看著袖中的黑尺,沉默不語,如先前的湛宮一樣,她不認為這一劍是楚映嬋斬出的……難道說,有什麼冥冥中的、更至高的存在窺探著這裡?
洛初娥不動聲色,只將袖子一振。
黑尺飛回,砸上楚映嬋的胸膛,白浪滔滔,仙子積蓄已久的力量被瞬間擊潰,她慘哼了一聲,猛地滑向後方,撞得牆壁榻裂。
洛初娥垂下了衣袖。
她冷冷地看著倒地的兩人,身上的魅惑之意逐漸散去,化作了絕對的冷漠。
她走到了楚映嬋的面前,抓住她胸口的衣裳將她提了起來,她淡然道:「好了,你們這心法確實玄妙異常,竟可破我的咒印,但你們師徒之間扮家家的無聊遊戲也該到頭了,接下來的日子裡,好好體會色孽之咒真正的威力吧。」
洛初娥漫卷衣袖,將一滴血塗在了楚映嬋的眉心。
接著,這位墮落神女消失在了這間屋內,唯剩一對奄奄一息的師徒無力地對視著。
「對不起,我……」
楚映嬋櫻唇翕動,她心中有愧,總覺得該說些什麼……其他的師父都能撐開一片陰涼,庇佑徒弟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劍仙,她卻什麼也保護不了他,她對自己的表現感到丟人,她……愧為人師。
「別說話。」
林守溪卻是搖了搖頭,話語沙啞。
與洛初娥的近身搏鬥耗光了他的力氣,他癱坐在地,像是一堆散落的骨架。
楚映嬋乖乖地閉上了唇。
她調息了許久,終於掙扎著起身,將林守溪受傷嚴重的身軀緩緩抱起,平放到了榻上。
「我為你療傷。」
楚映嬋輕輕開口,手掌輕輕按上了他的後背,林守溪悶哼一聲,也無力拒絕,任由她擺佈著。
他大大小小的骨頭幾乎都有裂痕,傷勢已到了觸目驚心的程度,這足以奪去大部分人的性命,但他相信,以他的體魄和內鼎煉丹之術可以將它恢復好。
楚映嬋為他療傷之際,他咬著牙齒,不發出任何聲音,努力掩蓋著傷勢,待他睜眼回首時卻見身後的仙子已清淚滿面。
林守溪的傷是一天之後好的。
他與楚映嬋靠著坐在榻上,臉色卻一點也不好。
林守溪傷好之後,想與她繼續神交,以破除色孽咒印,可他們忽然發現,他們的合歡經失效了。
「是規則!」
卓荷聽到了他的講述,立刻說,「一定是這不講理的婆娘惱羞成怒,又跑去煉獄深處的原初石板上,修改了罪孽咒印的執行規則。」
「修改規則?」
林守溪聽到這裡,心中不由生出一絲絕望。
唯一的破咒之法被洛初娥強行封禁,接下來的二十天,他們又該如何撐過去?
「我們與洛初娥立了賭約,這也在規則之內,她這麼做,不會被規則反噬麼?」楚映嬋問。
「對呀,她為什麼沒有被反噬呢……」
卓荷愣了一會兒,旋即醒悟道:「我明白了……哎呀,我早該想明白的!你們根本不是不死國的人,你們來到了這裡,需遵守規則,嗯……也就是入鄉隨俗,但洛初娥不需要對你們遵守什麼規則,甚至說,只要她想,她可以盡情耍賴!」
這番話令林守溪與楚映嬋徹底絕望了。
他們哪怕再想出了其他的破咒之法,只要洛初娥及時發現,她可以隨時將他們的成果抹得一乾二淨。
這根本就是不公平的對賭。
「其實你們也不用太氣餒,說不定到時候宮先生會幫你們的呢。」卓荷說。
「宮先生?」
「嗯……我仔細想了想,洛初娥願意與你們進行賭約,真正的目的恐怕也是將宮先生釣出來。」
卓荷不自信地說:「宮先生將你們引到這裡,想必也是有幫助你們的後手的……吧。」
林守溪與楚映嬋互相看了看,卻是搖頭,他們根本不認識什麼宮先生,當然不會將所有的希望押在一個虛無縹緲的人身上。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林守溪問。
「別的辦法啊……」卓荷苦惱地撓了撓頭,問:「當初我給了你很多獄友的想法,你們有獲得什麼啟發嗎?」
「沒有。」
林守溪與楚映嬋一齊道。
「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有辦法讓你們成為不死國的人,也能給你指一些未必行得通的路,但……」
「但是什麼?」
無論他們做什麼,總比待在這裡坐以待斃要強。
「但是不管先走哪一步,你都必須先離開這裡,離開這座牢房!」卓荷仰起頭看著他,認真道:「越獄吧。」
她的話語猶如無奈的嘆息,隨著這聲嘆息,畫面好似陡然拉遠了。
不死國昏暗的天空下,這座水車般的巨樓遵循著時間緩緩擰動,發出沉悶的聲響,守門者腦系鈴鐺,面帶微笑。高樓環抱,殺手林立,他們的上空,黑色的巨鳥來來回回,漏出嘲笑般的聒噪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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