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起的長髮不再亂飛,更像是一條鞭子,隨著風不斷擺動,落到白衣仙子的腰臀上,林守溪不由想起了地宮中與慕師靖一同匍匐前行的場景,縱使他慣來冷靜,也終是少年,難免拘謹,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與楚映嬋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山道的阻礙並非只有狹小,這山石如同活物一樣,無數漆黑的石筍從地面、石壁之間竄出,攔在前面,若要行路,需將這些黑石筍劈開。
黑尺纖鈍,砍著沿路數人高的石筍難免吃力,林守溪將湛宮遞過去,借給了她。
「你師尊也真是的,出遠門斬妖除魔竟連把真正的好劍也不給你。」林守溪搖了搖頭,道。
「劍是君子之器,我現在是戴罪之身,自無佩戴之資格。」楚映嬋低著頸,輕柔道。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林守溪說。
對於巫家一事,他雖始終有些芥蒂,但從為人師與為人徒的角度來看,林守溪實在不覺得她有什麼可以苛責之處。
「我們此去妖煞塔附近,不過是要平定小騷亂而已,哪怕手中無劍也沒關係的,書上說,只要劍心通明,飛葉摘花皆可為劍。」楚映嬋說。
「哪怕是劈開混沌的大神降生時都帶著神器,飛葉摘花不過是美好幻想罷了。」林守溪說。
「劈開混沌的大神?」楚映嬋露出了疑惑之色。
「嗯……那是我們家鄉的傳說。」林守溪敷衍了一句。
劈開攔路的石筍,向上一路走去,裂谷中的灰霧越漸稀薄,登上高處時,天地在視野中顯得廣闊,成群的黑鳥向著東邊飛去,彷彿是在指引道路。
放眼望去,前面山河沼澤無數,連歇腳的地方恐怕都難以尋覓,幸好楚妙想得周到,昨日便給他們購置了兩間布篷,這些布篷看上去不過傘一般大,卻能撐開一片空間,容納他們過夜。
終於越過了這片高峽,他們在一處死氣沉沉的怪石灘裡歇了會兒腳。
「還給你,它真是把好劍。」楚映嬋遞還了湛宮。
湛宮聽到了誇獎,發出了清越的鳴聲。楚映嬋就這般輕而易舉地得到了湛宮的認可。
楚映嬋在知道了這是師尊的佩劍後也是有些吃驚的,她過去就聽說過仙樓中有一柄名為湛宮的,曾斬殺過時空魔神的神劍,但她從未見過,直至最近她才知道,原來這柄劍給了慕師靖。
楚映嬋咬著下唇,低垂睫羽,多少是有些嫉妒的,但她也明白,比起她,師尊應該更喜歡慕師靖那樣活靈活現的少女吧。
林守溪接過湛宮,從包袱中取出一瓶水遞了過去,楚映嬋接過特製的瓷瓶,飲了一口,她取出了一瓶玉液丹,抖出一粒,自己服下,隨後將瓷瓶遞給林守溪,讓他也恢復一下真氣,林守溪取了一粒,要將瓷瓶交還,楚映嬋想將這瓶玉液丹送給他路上吃,林守溪卻抵死不要,堅持還給了她。
有了地宮前車之鑑,林守溪不敢再在身上放兩瓶玉液丹了,楚映嬋則以為他對丹藥有些敏感。
林守溪重新將湛宮背在身後。
提到了劍,林守溪立刻想到了鎮守爺爺交待的事,問:「你知道誅族神劍的下落嗎?」
「誅族神劍?」楚映嬋微微吃驚,「你怎麼會問這個?」
「我曾在牆壁上看到過誅族神劍與荒謬之劍的壁畫,有些好奇。」林守溪隨口編了個理由。
「這兩柄神劍的歷史據說比人類的歷史更加久遠,那是太古級神明也畏懼的存在,只是它同許多遠古大神一樣,早已下落不明。莫說是我,哪怕是師尊恐怕也無半點線索。」楚映嬋說。
「這樣啊……」林守溪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楚映嬋認真地端詳著這個骨秀神清的少年,總覺得他身懷著真正的秘密。
「你若真想找尋,之後我會竭力幫你搜尋資料的,我相信一個東西只要還存在於世,就總有蛛絲馬跡可循,哪怕是神劍。」楚映嬋清澈的目光注視著他,說。
林守溪聽著她堅定而溫柔的話語,一時不知所言。
「你不必這般好的。」他說。
楚映嬋微怔,也露出了困惑之色,「你是我唯一的徒兒,對你好當然是天經地義之事。」
「師父也太乖了些。」林守溪說。
「乖?」楚映嬋聽到這個詞,總覺得自己才像是晚輩,她蹙起眉,覺得失了些顏面,不由將話語放冷了些,「你將侍神令解了,看我還乖不乖。」
「可我也沒動用過侍神令。」
林守溪自詡有君子作風,同時,他也有些怕楚映嬋到時候真的與小禾告狀,畢竟他始終堅持的宗旨就是:絕不做對不起小禾的事。
「你若將繩子拴住一條壞犬,犬受縛於人,自只可搖首乞憐,偽裝良善,人亦是同理。」楚映嬋說。
「你為何自認壞犬?」林守溪詫異道。
「比方!我只是打個比方。」
楚映嬋真的有些惱了,她認真地解釋,想要證明自己沒有他想象中那般好,卻被他言語鑽了空子,又惱又羞,她覺得自己需要維護一下師道尊嚴,便端起黑尺,以寬面敲向林守溪的腦袋,她聲勢嚇人,落到他腦袋上時,手卻軟了下來,只是輕輕地一碰,比之小禾的揪耳朵和慕師靖的板栗,簡直如沐春風。
林守溪輕輕分開了鐵尺,與楚映嬋對視了一會兒,楚映嬋主動移開目光。
休息了一會兒,他們一同起身,繼續趕路。
路上他們偶有交談,問的也是神山的歷史,林守溪的問題都太大,楚映嬋回答不太上來,心中不免愧疚,只想著回去以後要看更多的書,做一個合格的老師。
行至一處山谷時,他們同時停住了腳步。
他們的身前出現了一條分叉的道路。
「怎麼回事,輿圖上明明只有一條路,為何這裡有兩條?」林守溪反覆對照輿圖,心生困惑。
楚映嬋也不清楚,她看著前面的路,這兩條路被高高的山峰隔開了,左邊的路荒涼崎嶇被濁沙遮蔽著,右邊的路看著平坦許多,深處還隱有鳥類悅耳的叫聲。
「走哪邊?」楚映嬋問。
「他的選擇沒有問題麼?不會破壞計劃麼?」
待林守溪與楚映嬋走入山谷之後,山谷外面,兩個人影在悄悄然浮現,幾無徵兆地立在了一處山石上。
兩道人影分別是一位白袍公子和一個穿著戲服的少女,公子的臉上覆著粉,面如白蠟,卻也唇紅齒白,星目劍眉,端得俊美,少女披著一身拼湊的彩袍,腰間掛著一串顏色各異的面具,她畫著很濃的妝容,妝容雖掩不了她的清秀,卻也造成了一種怪誕之美。
他們已在這裡等待多時,就是等待林守溪與楚映嬋的到來。
「世界上有一種選擇,就是自以為自己做出了選擇。」
披著戲服的少女從石頭上躍下,她抖了抖插在背上的彩色旗幡,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開口,腳步優雅,聲音抑揚頓挫。
「放心好了,你去與你的僱主報告吧,接下來的路小女子都安排好了,絕不會出差錯的……再說了,這些年,我什麼時候出過差錯呢?我可是很兢兢業業的哦。」
少女盈盈笑著,腦袋很可愛地一歪,卻是歪成了一個人類根本無法做到的角度,她笑容不減,唇與眼角似也是被這抹笑燻紅的,她看向這座山谷,幽幽道:
「精心準備的好戲要開鑼了呦。」
作者「見異思劍」的其他小說
《神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