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見骨

雪流在空中湍急而過,似有仙人手持銀練蹈舞於空,回峰錯嶽,飄舉升降,非但沒有停歇之意,反倒越下越大,數個時辰後已有遮天蔽日之勢。

白祝鑽進了雲螺的螺腹裡,以此庇護自身,她有些後悔這般急著出門了,還不如在巫家多待兩日,等雪停了再走。

林守溪與慕師靖境界不俗,但真氣也只能抵禦片刻的寒冷,如刀的寒風不斷吹刮,慕師靖玉色的面頰也漸沁紅,她取來師尊所贈符紙,寫成火符,貼在背上,以此取暖。

除了大雪以外,一路上沒有妖物侵襲,還算風平浪靜。

白祝難以忍受這種枯燥與煩悶,便給林守溪與慕師靖講起了她精心收藏的故事。

「有一天,一隻白蘿蔔出門和老鼠打架,回家之後他的妻子認不出他了,你猜為什麼。」

「因為變成了胡蘿蔔?」林守溪飛快回答。

「你好聰明……」白祝由衷誇獎,又問:「那你猜老鼠變成了什麼?」

「變成了什麼?」慕師靖好奇地問。

「變成了紅薯!」

冰天雪地裡,白祝樂呵呵地笑著,但慕師靖緊了緊衣裳,只覺得這天更冷了,她用武力阻止了白祝繼續講故事的慾望。

穿越連綿的風雪,林守溪終於找到了一處背風的山洞,山洞乾燥,不深,林守溪與慕師靖暫停這裡休息,白祝也從雲螺裡探出了半個腦袋打探了一下,看到黑漆漆的洞穴後又嚇得鑽了回去。

「你們雲空山的仙人不都擅於斬妖除魔麼,你怎麼這般膽小?」慕師靖靠在石壁上,吐了口寒氣,看向白祝。

「白祝這是謹小慎微。」白祝弱弱道。

「你還有其他師姐師兄嗎?」慕師靖問。

「有啊,白祝可是有一個師兄和兩個師姐的。嗯……我記得師尊說過,我還有一位師姐,只是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白祝想了想,說。

「沒有見過?」慕師靖也不深問,只是微笑道:「我若有你這樣膽小的師妹,肯定覺得丟死人了。」

「哼,白祝也不想有你這麼壞的師姐。」

白祝難得地有點氣惱,她只希望那個未知的小師姐不要是眼前這樣的小妖女才好……

「那個叫楚映嬋的對你就很好麼?」慕師靖問。

「當然呀,楚楚可喜歡白祝了。」

與眼前的妖女比起來,小師姐簡直是溫柔善良的模範,白祝自動忘掉了楚楚師姐欺負自己的事,不遺餘力地誇獎了起來。

慕師靖也不去追問真偽,她只是忽然想到,若林守溪拜入那楚映嬋的門下,以後白祝可就是他的師姨了,想到這裡,她只覺得有趣。

林守溪顯然沒有想到這一茬,他坐在地上,運轉著真氣,藉助著白雪茫茫的天象修著體內的爐鼎真火,一股股寒氣虛吞入腹,絞入玄紫氣丸之中,嘶嘶地流入清光鼎,一縷縷地沿著鼎壁遊走,好似入海的蛟龍。

打坐調息了一陣,林守溪睜開了眼。

他尚缺許多天材地寶來填充體魄,待他真正修成,那他的身體也可以成為一副活的煉丹爐,只需存想功法,就可自動煉成相應的丹藥,可謂神術。

慕師靖看著林守溪,不免有些妒意,她雖時常譏笑林守溪走的是歪門邪道,但無論如何,他都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路,而自己沒有。

少女蜷在石壁下,褪去了從小禾那偷來的鹿皮靴,倒出了誤入其中的雪,然後褪去了薄襪,用手捂了會凍得發紅的小腳。

白祝髮現,這位慕姐姐在不說話的時候,氣質還是很清冷仙子的,與小師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過容貌易改,本性難移,白祝已認定了她是壞女人,自不會上當受騙了。

「巫姐姐前腳才離開,你就回去了,這是太不巧了。」白祝為他們感到惋惜。

「興許這就是有緣無分吧。」慕師靖淡淡道。

「相遇相知已是大緣分,我已知足,並不奢求其他。」林守溪說。

白祝若有所思地點頭,心想還是這位林守溪哥哥格局更大。

「裝什麼裝。」慕師靖卻是不屑,林守溪的失望之色分明都寫在臉上了,竟還在嘴硬。

外面風雪愈大,不宜行路,慕師靖修行了一會兒,只覺心緒難寧,她想少點東西取暖,但她不敢動師尊親自制作的法器,便不由想到了三花貓的文稿,這才恍然驚覺,她似乎將文稿落在小禾的閨房了……

慕師靖心一緊,羞恥感頓時湧上心頭,只是如今行路已遠,再回去已不可能了,這文稿若讓小禾發現了……

她想起上面自己曲意逢迎,婉轉承歡的香豔描述,面泛霞光,只恨沒有早些將它毀去。

「慕姐姐在找什麼呢?」白祝也閒得無聊,腦袋探出雲螺,問。

「沒什麼。」

慕師靖目光逃避,她看著小烏龜般躲在雲螺裡白祝,忍不住抽出一張符紙,嚇唬她說:「我在尋這個,這是師尊贈我的靈符,只要在上面寫字,然後貼人身上,就會有奇妙的作用……比如上面寫個豬字,貼你額頭上,你就會變成小豬。」

「真的嘛……騙人的話就是壞妖女哦。」

「當然是真的,我怎麼會騙白祝呢。」

「那為什麼你之前寫了張火符貼在背上,你卻沒有變成一團火呀。」

機靈的白祝說完這句,立刻敏捷地躲回了雲螺裡,只剩再次被小白祝擊敗的慕師靖愣在原地,無話可說,惱羞成怒的她將白祝從雲螺裡拽了出來,要打她屁股,白祝嚇得不停掙扎,還是林守溪為她解圍,將她護在了身後。

「與一個小姑娘置什麼氣,你也太幼稚了。」林守溪責備道。

幼稚……

聽到這個詞,慕師靖的神色不由微黯,很小的時候,她就被教授了各種各樣的理解,從穿衣吃飯到待人接物,無論哪一樣她都做得滴水不漏,但她沒有童年,坐在屋簷下看白雲來去是她對於童真唯一的記憶。

長時間的壓抑得到了釋放,天地既然對她敞開,她自也報之以真性。

慕師靖對於林守溪的批判毫不在意,她隨手取出竹簫,扔給了林守溪,「不置氣也可,為姐姐吹奏一曲。」

「你自己來。」林守溪不喜這種傲慢態度。

「哼,我來就我來。」

慕師靖抓來一團白雪,擦了擦簫口,以唇相就,學著林守溪的模樣吹奏了起來,林守溪很快為剛才的決定感到後悔,他皺眉咬牙,不知該不該開口,一旁的白祝更是早早地捂起了耳朵。

「我來教你吧。」林守溪無奈坐到了她的身邊,按住了她撫簫的手。

慕師靖倒是沒有拒絕。

她的天賦很高,學什麼都很快,掌握了要領以後,她憑著心意吹弄,沙啞難聽的簫聲斷斷續續地重新編織,竟漸漸地悅耳動人了起來,白祝捂著耳朵的手漸漸放鬆,她側目望去,看著林守溪與慕姐姐的臉,竟有些失神。

幸好他們只是姐弟……

雪山。

連綿的雪山。

天地一白之間,巨大的白骨蟄伏在冰雪裡,與群山連為一色。

三花貓在夢中聽到了簫聲。

醒來之後,它發現一切只是幻聽而已,它的耳畔唯有連綿不休的風。

它剛剛醒來,大腦還很痛,痛得鑽心,令它恨不得用爪子將心臟撕開。不知過了多久,它終於擺脫了痛意,記起了先前發生的事。

它即將被蒼碧之王意識吞沒前,一柄飽含憤怒與仇恨的劍從天而降,意外地將蒼碧之王的意識擊退,使它原本已經衰弱的精神重新佔據主導。

那柄劍險些殺掉它,卻也意外地救了它的命。

在它昏迷之前,它揮動著翅膀,一路往北飛行,最後力竭,一頭栽在這冰天雪地裡,昏昏沉沉地睡了個大覺後才終於甦醒。

彩鱗覆蓋的心臟已自動癒合,將它重新包裹在了裡面,三花貓感覺四肢僵硬,想要活動一下,便聽耳畔傳來轟隆隆的雷音。

它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過去的小貓咪了,而是一條村子那麼大的巨龍,它的任何舉動都有可能造成雪崩。

這裡沒有暖陽,也沒有草地和鮮花,三花貓懷念著過去的日子,可環顧之間,它能見到的唯有冰雪。

不……這是什麼?

蒼碧之王赤金色的瞳孔重新亮起,它發現,它也待在一片陰影裡,一片無比巨大的陰影……

自己的身後是什麼?是高山嗎?

三花貓感到好奇。

它緩緩擰轉過頭顱,卻是徹底震住了。

這陰影並非是高山落下的,而是一棵樹,一棵真正的參天大樹!

作者「見異思劍」的其他小說

神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