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與慕師靖是宿敵,而這位清冷傲氣的少女,在她師尊面前,則是如見天敵,毫無反抗之力了。
狐裘女子伸出手,夜雲凝於指尖,頃刻由她的心意化作一張座椅,她坐在座椅上,翹起腿,白裙的少女趴到她的膝上,一手遮著臉,一手支著地,赤裸修長的雙腿卷出道裙,有月光般的絲織物褪至膝彎,因狐裘女子背對著他,林守溪看不見關鍵之處,唯見掌起掌落,高傲的道門傳人小女孩般挨著罰,筆挺纖細的腿兒滌水般輕輕擺動,漾起一片綺麗豔色。
神桑樹下,清輝灑落,狐裘女子如在奏樂,告訴人間夜已三更。
「求門主饒過慕姑娘。」林守溪見此情形,心中並無報仇的快感,更多的是憐惜,像她這樣驕傲的女子,當著自己宿敵的面師尊施以此等懲罰,想來是羞恥至極的吧……
「這是我道門家事,容不得你管。」宮語說。
「她畢竟是你徒弟,你這樣做未免太過分了。」林守溪說。
「當年我師父便是這般待我的。」宮語淡淡道:「此規矩已立三百年,豈可擅改?」
「你師父……」林守溪實在難以想象,這等人神境的人間絕色被她師父懲罰時是何等場景,他更覺得這個師門有些畸形,想來那個所謂的師祖也不是什麼好人,幸虧小禾沒有加入這變態的道門……
林守溪在心中斥責著道門的不道德,他出於對慕師靖的尊重,哪怕本就看不到什麼,也選擇了捂住耳,轉過身,不聽不看。
不知為何,他又想起了小語……待下次見面,自己一定要制止小語自我懲罰的舉動,以免她未來也以自己之名去禍害她的徒弟。
正想著,他忽感手臂一痛,睜開眼,立刻對上了慕師靖黑白分明的幽怨瞳孔。
原來是她偷偷地狠狠擰了自己一把,他想表達歉意,卻被慕師靖兇巴巴的眼神瞪了回去,她嘴唇微動,沒有說話,但唇形上分明可以看出是‘你等著’。
看來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哪怕她當著自己的面捱了罰,面對他時依舊是威風凜凜的。
他不覺生氣,反而放心了下來。
「沒想到你還有點正人君子的模樣。」宮語對他的舉動評價不錯。
「沒想到門主亦是以德服人的師尊。」林守溪也說。
宮語唇角微翹,只當這是晚輩對自己的誇獎。
「好了,說正事吧。」
教訓過了惡徒,她鬆了口氣,神色嚴肅了許多。
林守溪點點頭,再這樣下去,他只覺得這個門主和自己想象中的相差甚大。
「聽說此處斬邪司中,被時空魔神遺骸所寄生的人,名為鍾無時?」宮語問。
「是。」林守溪將鍾無時死前的場景複述了一遍,希望神山可以記得他的英名。
「鍾無時……」
宮語輕輕呢喃這個名字,再次感慨命運的奇妙,她說:「我之前還關注過這孩子,沒想到他會這樣死去。」
關注他……鍾無時死前的舉動雖令人動容,但他的天賦應不值得道門門主這樣的關注才是啊……林守溪總覺得有些蹊蹺。
「他有何特殊之處嗎?」林守溪問。
「沒有,只是他的父輩與我一樣,都是三百年前的倖存者。」宮語說。
「那他的名字可有記在神山中?」林守溪又問。
他對於小語沒有查到鍾無時名字一時依舊很上心。
「當然。」宮語說:「原本等他這次回神山,他就可以拜入神守山內門,將名字寫入斬邪司內門的簿子裡,不曾想於此遭劫,實在可惜。」
內門……
難道小語查的是內門的薄子,所以沒有查到鍾無時?
這麼笨的事小語做出來恐怕也不奇怪,還好她的疏忽沒有釀成災難……林守溪自圓其說。
「三界村的人會永遠記得他。」林守溪說。
宮語輕輕點頭,她打量了一番林守溪,讓他走近一些。
林守溪走近了。
靠近這位道門門主,林守溪有些緊張,此時他不過十六歲,身子還未長完,尚比她尚矮一些,若要與她對視,則需微微仰頭,不太舒服,若是低頭,則發現狐裘掩映的傲人之處近在咫尺,少年未經人事,雖修得心如止水,但難免有些羞赧。
「你覺得我是好人還是壞人?」宮語問。
「若師兄師姐安然無恙,那門主是好人,反之……」林守溪無需多言。
「沒事,你說好了,我不在意你的回答,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宮語淡淡道。
「我的聲音?」林守溪錯愕。
「嗯,你的聲音……和我一位已故之人的,有些相似。」宮語也不避諱,只是時間隔得太久太久,她也無法斷定,畢竟這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的影響。
「節哀。」林守溪說。
「來,你站這裡。」宮語與他交換了位置。
這一下,林守溪背對月光,身影變得模糊,宮語眯起了明亮的眼眸,怔怔地看著他,只是輕聲重複:「真像啊……」
宮語很難形容小時候見到的那團影子是怎麼樣的,但如果非要形容,或許就是林守溪這樣吧。
這該不會是師父與師孃的兒子吧……宮語不由地想。
林守溪則覺得,這個女人把某種不屬於他的情感,短暫地寄託到了他的身上,用以緬懷。
「你知道你的身世來歷嗎?」宮語問。
「我……不太瞭解。」林守溪說。
「真的嗎?」宮語察覺到他的目光有些閃躲。
林守溪不答。
「我明白了。」宮語說:「你不信任我,對麼?」
林守溪當然不信任她……
「我向你承諾,我不會傷你師兄師姐分毫,因為任何修真者對於那個世界都是珍貴的資源,不可憑空耗損。」
宮語意外地放低了些身段,主動示好:「我沒來之前,魔門與道門爭得厲害,但我到來之後,十年也只有那一戰而已,同樣,追殺你的命令雖是我下的,但我的意圖只是想看看你們的極限,死城的開啟是意料之外的事。」
林守溪半信半疑,他到不在意死城一戰,只是確認道:「師兄師姐真的沒事?」
「我還不至於為了套幾句話這般欺瞞晚輩。」宮語說。
「……」林守溪想了想,又問:「你有去往那個世界的辦法?」
「這是雲空山的一大秘密,恕不奉告。」宮語說。
「那過去的魔道之爭,爭的到底是什麼?」林守溪問。
「魔門沒有錯,真氣確實是魔息,修行也確實是自毀之路。但道門也沒有錯,修真是必須要做的事,只是對於你們世界的人而言,修真無異於以身拘押魔鬼,更容易被‘魔鬼’所反噬,但如果不這麼做……死的則很可能是天下人。」宮語喟然長嘆,沒有說更多隱秘。
「那有解決的辦法嗎?」林守溪很在乎自己的家鄉。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宮語盯著他的眼,「告訴我你的身世吧,不要逼我用其他手段。」
她不屑於用搜魂之類的下流法術,師父教過她,要以真誠服人。
「我也不清楚我的身世。」林守溪搖了搖頭,遲疑之後,說:「但我……似乎有個轉世。」
「轉世?」宮語一愣。
轉世這個詞是很模糊的詞,因為這個詞更像是凡人的幻想。
這個世上沒有什麼幽冥地府,也不存在轉世的死而復生……但世上確實有一種所謂的‘轉世’,那就是神,他們以為自己轉世重生,但實際上他們從未死過。
林守溪並沒有因為宮語的三言兩語而加深太多信任,所以也沒有訴說自己轉世的細節,但他的下一句話,依舊讓宮語震驚難言。
「在我記憶中的前世裡,慕師靖似乎就在我身邊。」林守溪說。
他覺得他有必要將這件事告訴她。
宮語瞳孔一凝。
她先前一直覺得,除了林守溪之外,還有一種熟悉感,但她未能將之把握,此刻她終於明白這種熟悉感的來源——慕師靖。
正是自己的徒兒慕師靖。
在三百年前的記憶裡,師父的身邊跟著一個身材極好的壞聖子,自己雖只見過她幾次,但如今想來,她與慕師靖也太像了……
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麼?還是說……
林守溪雖知這是很大的隱秘,但他沒有想到,眼前的狐裘女子在聽到他的話後,身軀都微微戰慄了起來。
「你……怎麼了?」林守溪問。
「除此以外,你前世還記得什麼嗎?」宮語輕聲問。
「還記得什麼……」
「嗯……譬如你的師父?」
「我確實有師父,但我記不得具體的。」林守溪沒有提鎮守的事。
「那……徒弟呢?」宮語循序漸進,試探著問。
「徒弟?」林守溪皺眉回憶,搖頭道:「沒有印象。」
「這樣啊……」
宮語輕輕點頭,眼眸中的光有明轉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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