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輪急促的石雨飛過,似有命運之神眷顧著她,竟沒有一顆再砸到她們身上,小語來不及為劫後餘生感到欣喜,因為劫遠遠沒有過去,她倉促回頭,便看見那頭白骨巨龍已突破了神牆,朝著城內走來,它每走一步,大地都要顛簸一下!
小語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量,她的肩膀、手臂、脊椎像都灌上了鐵,她嘶吼著將楚妙抱起,讓她趴到自己背上,她揹著楚妙,用渾身的勁向前方跑去。
她摔倒了無數次,爬起了無數次,膝蓋塗滿了血,手中抱著的花盆也支離破碎,再難拿起,但哪怕到了這個時候她也不忍拋棄小仙蘿,她直接將這白蘿蔔從土壤裡拔出,用滿是鮮血的手握著,礙事的花盆則被撇到了一邊。
楚妙在她背上昏迷了過去。
這種時候,昏迷反倒是一種保護。
小語已用盡全力在跑,可大地的震鳴聲還是越來越近了,她回頭看了一眼,目眥欲裂——那頭碧瞳之龍竟是朝著她這個方向追來的!
巨龍的雙足何其寬大,她哪裡跑得過?
她拿著白蘿蔔,揹著昏迷的少女,絕望地跑著,她瞬間的精神意志正在土崩瓦解,短暫壓下的痛楚也重新在骨骼中肆虐,但她只能繼續跑,因為除了跑,她已無事可做!小語不由想起了五歲的時候在家族中參加的跑步比賽,那時是四人一組,手持蘿蔔一樣的棒子進行接力,她當時跑得很累,但沒有放棄,因為她知道,將手中的棒子傳給下一個人,自己就可以休息了,但……
白骨巨龍的吼聲幾乎是貼著後背刮來的,小語張了張口,平日裡潤澤粉嫩的嘴唇此刻已乾涸開裂,她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只知道自己與楚妙馬上就要被碾碎了。
生死關頭,小語忽然回身,她盯著那頭巨龍,用詛咒般的話語厲叱:「你給我——去——死!!!」
如比武時那樣,她根本不懂符籙,她用以詛咒的東西唯有她真摯的心意!
龍骸當然聽不懂她的話語,它朝著小語的所在垂下,小語知道要死了,什麼也不怕了,她彎下腰,如對付巷子惡犬那樣拿起一塊石頭砸了過去。
她用力太狠,裝著神木之種的白色信袋也被她一併丟出,擲向了龍首。石頭砸碎在了它的牙齒上,信袋也被撕破,掛在它的齒上,如殘留的青菜葉子。
一顆小石頭哪能撼動巨龍分毫,它的巨口緩慢張開,眼看著就要將小語銜起。
千鈞一髮之際,一襲青裙趕到。
孃親是人神境,可哪怕是她要在這成千上萬的災民中找到自己的女兒也無異於大海撈針,她是抱著最壞的來的,故而她看到渾身是血的小語時,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龍屍噴吐龍息的剎那,她抱起小語與楚妙,飛快撤離了這裡。
人神境雖也沒有抗衡蒼碧之王的資本,但卻足夠讓她逃離蒼碧之王的攻擊範圍。
混亂還在繼續,大量的人還在不停死去,卻已暫時與她無關。
小語昏迷了一小會兒,又因劇痛的撕裂醒來,她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回到了比武臺的附近,龍吟聲依舊在耳畔響起著,卻已變得遙遠。
龍屍的襲擊太過突然,他們幾乎沒有防備,但起初這些仙人並未太把它當回事,畢竟龍屍攻擊神牆也非一次兩次了,最初還會有人傷亡,但現在他們技藝嫻熟,對於龍屍的攻擊和弱點都瞭如指掌,龍屍襲擊無異於是給他們提供研究的標本。
況且今日彙集於此的人何其強大,他們聯合起來,恐怕玄紫龍屍都能他們擊敗。
但他們沒有想到,來者竟是介於隱生之卷與太古之卷間的蒼碧之王……
「小語,以後你就是這位仙人的弟子了,他會帶你去雲空山修道,以後的日子裡,孃親不在身邊,你也要好好用功,不要懈怠了。」青裙女子揉著她的發,眼中閃爍淚光。
「娘……孃親……」小語模糊的意識逐漸清晰,她嘴唇顫抖,小聲地問:「孃親……你要去哪裡啊……」
青裙女子沒有回答,一個白衣裳的年輕人也蹲下,他用衣袖擦著小語臉頰上的血,柔聲道:「我們對小語都很放心了,小語現在還小,但以後一定可以成為大劍仙的,只可惜……」
只可惜爹孃無法看到了。
「不行,不行……不行!」小語聽出了話外之音,她嘶啞地喊著,「要是沒有爹孃看著小語,小語怎麼長得大呀?」
年輕男子擦拭的手微頓,他鼻子一酸,也流下了眼淚。
「不要走,不要走……」小語不停地搖著頭,哀求道。
青裙女子與白衣男子的身後還站著不少人,其中有很多人離開了,也有不少人留了下來,他們面容模糊,都在等著兩位宮主發號施令。
「此行極可能有去不回,你們……都想好了嗎?」年輕男子終於無視了女兒的哀求,他站起身,看著身後尚未離去的人,肅然發問。
「當然,我鍾家世代斬邪,豈有獨善其身之理?」有個女子開口說話,正是先前小語所見的,在井邊因為兒子遠去求學而柔弱啼哭的姑姑。
「聽說龍骨是最好的磨劍石,我尚缺柄真正的名劍。」一個戴著半邊面具的白衣少年同樣開口。
「無妨,若我能活著回來,給你與這丫頭都鑄一柄……」鑄劍師亦開口說話,先前的月試令他對楚妙感到失望,原本斷了鑄劍之念,但此時她看著奄奄一息的白衣少女,如見垂死之鶴,心中大慟,又起了開爐鑄劍之心,劍名就叫……雪鶴吧。
「我爹孃就是被龍屍殺死的。」又有人開口,話語冰冷,視死如歸。
「我是神守山弟子,豈有逃跑之理?」
「別廢話了,我們在這裡磨蹭,就會有人因我們而死。若我們不去攔,此處至神守山的一切民宅都會被毀掉!」
小語怔怔地聽著他們的話語,淚水空洞地淌下,她再說不出任何挽留的句子,只是痴痴地問:「神呢?神在哪裡……它不是會保護我們嗎……它為什麼不來守護我們?」
「山主方死,神尚在沉眠。」有人回答了少女的疑問。
「那……那怎麼辦啊……」小語的心亂成一團糟。
「沒有關係。」青裙女子溫柔開口,她將腰間的束帶在身側打了個結,然後牽起了身邊男子的手,對著小語露出了溫柔的笑:
「神不守山,我們來。」
這一刻,視線像是在一瞬間拉遠了,爹與娘立在她的眼前,立在她的記憶裡,站成了永恆的剪影,小語的哭喊聲還在繼續,卻是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雲空山,仙樓,披著白狐裘的女子闔上眼眸結束了這段回憶,她輕輕擦了擦眼角,看著仙樓外的雲捲雲舒,臉色重歸平靜。
仙人的記性很好,但每年的今天她依舊會將它完整地回憶一遍,以免遺忘。
「這就是三百年前發生的事麼?」披著紅氅的雪發少女輕聲發問。
「是啊,三百年了……」
轉眼之間,這竟已是三百年前的往事了……
她感到悵然若失,卻無法將這種感覺真正握住,唯有眼淚如當年一般不自覺淌落。
身後忽有破門聲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仙樓為雲空山聖地,這聲音顯得如此突兀,女子的臉上卻沒有半點驚訝,小禾抬起頭,望向了來人。來人是個白衣冷然的仙子,她束著玉冠,容貌竟與楚映嬋有幾分相似。
不同於小禾的吃驚,女子早已習以為常。
因為她每年都會來。
但這一次,這位白衣仙子滿臉怒容,她似是來……興師問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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