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孤

他抬頭看向慕師靖,問:「練什麼?」

「自然是河圖與洛書。」

「還要繼續麼?」

「這兩本功法是修道之始,必然暗藏玄機,一夜的參悟當然不夠,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可以繼續試試。」慕師靖說。

林守溪沒有拒絕。

昨夜的交流中,他就發現,自己與慕師靖雖常常無端爭吵,但單單在修行一事上,兩人是有很多的共同話語的,甚至兩人常常因為交流得太過激烈而陷進去,渾然不覺時光流逝,這種感覺是他在其他人身上未體會過的。他甚至覺得,若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恐怕還會成為青梅竹馬的知己。

但假設只是假設,他們的安寧也只存在於共參劍術之時。

一番討論之後,他們開始踐行自己的假設。林守溪伸出左掌,慕師靖伸出右掌,兩人背部的衣衫顫出漣漪,這是真氣運轉的徵兆,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自掌心發出,於中心碰撞交融,彷彿兩條截然不同的河水奔入了交匯口,形成了旋轉不休的漩渦。

但很快,這個漩渦便失去了平衡,黑與白揉在了一起,成為了死氣沉沉的灰色,灰色如泡沫般破碎,宣告著他們修行的失敗。

他們重複著嘗試了數次,皆以失敗告終。

三花貓看著他們這般努力,也覺得自己應該找點事情做做,但它實在無事可做,只能繼續睡覺。

沒睡多久,它就又被噩夢驚醒了。

不知為何,自己只要一閉上眼,眼前所見的,就是人們哭喊奔逃的畫面,它的心靈世界也像是被黑與白佔據了,放眼望去,天地一空,只剩耀眼光斑下孤單的城樓之影。

它看著自己趴著的白骨,心想,果然床不好做的夢也會不好……

林守溪與慕師靖暫且休息。

「還是不行麼……」慕師靖輕輕嘆氣,「明明感覺很接近了。」

「日後再試吧,明天拜鱗節就要開始,稍後我們須開始準備了。」林守溪說。

「嗯。」

慕師靖螓首輕點。

她趴在鬆軟的草地上,閉上眼,臉頰枕著小臂,修長的雙腿輕輕擺動,帶著青春與慵懶之態。

「我們雖無法真正參悟河圖與洛書,但或許我們交換一些別的功法。」林守溪說:「反正我們都已來到了這裡,就不該為過去的宗門所束縛了。」

「你又在覬覦什麼了?」慕師靖問。

「我覺得你的神妙指不錯。」

「這可是我宗門之絕學,師尊傳授我時囑咐過,絕學是概不外傳的,所以……」慕師靖睜開一隻眼眸,說:「先說說你的條件吧。」

林守溪本來只是隨便說說,聽到慕師靖這番話不由吃驚,「你真不怕被逐出師門?」

「我現在這樣和逐出師門有區別嗎?」慕師靖在草地上柔柔地翻了個身,她張開雙臂,看著上方恢弘的巨骨,直截了當道:「你教我擒龍手,我教你神妙指。」

「擒龍手與河圖洛書一樣,皆無文字傳承,是直接種入心中的法術。」林守溪搖頭道。

「那就免談。」慕師靖淡淡地說。

除非是能幫她擊敗林守溪的功法,否則她都沒什麼興趣……嗯,自己果然還是忠於道門的。

「不過若你真的想學,我也可以違背師訓……」慕師靖微笑著說。

「拜你為師對吧?」林守溪冷笑。

「你怎麼知道?」慕師靖蹙眉。

林守溪搖了搖頭,心想這一手段自己早就在欺負小禾的時候用過了。

慕師靖被看穿了心思,很不開心,她抱膝坐起,幽幽地盯著林守溪,隨後理了理自己的黑裳的下襬,不悅道:「你總看這裡做什麼?」

「你怎麼沒有穿你師尊送的禮物?」林守溪問。

「黑衣裳穿這個不好看。」慕師靖非但不避諱,反倒抿唇一笑,輕柔發問:「怎麼,你喜歡?」

「我只是問問。」

「喜歡就讓你未婚妻穿給你看好了,反正她溫柔可人百依百順,你讓她換著顏色來。」慕師靖冷嘲熱諷,眯起眼,問:「對了,你喜歡什麼顏色呀?」

林守溪當然不會回答這種問題,他閉目養神,揉著太陽穴,假裝沒有聽到。

三花貓倒是兩眼放光,打起了精神,「這……這真的是可以隨便聽的內容嗎?」

中午的時候,小語結束了一上午努力的練劍,她摸了摸小白菜的葉子,鼓勵它也要努力生長,然後與師父揮手告別,去吃午飯了。

林守溪與慕師靖休息完畢後打算做最後一次嘗試。

他們如常地合起雙手,默契地運轉起河圖與洛書的心法,兩股真氣碰撞交融,忘情糾纏。

若此刻小語從劍中看,便會看到他們的身影化作了更模糊的、圍繞著同一中心點旋轉的氣。

這一次他們的修煉意外地順利,漸漸地,他們感覺自己的精神脫離了肉體的束縛,進入了某種空靈玄妙的境地。

轟!

似有火星在中央引爆,一個廣袤的精神領域向他們張開。

成了……

兩人的心同時一動。

黑暗的虛無立,他們像是站在兩條滔滔的大河旁,大河中璀璨的星河流動著,顯現出令人著迷的光,兩條河流逐漸匯聚為一,他們踏入了同一條河流裡,也化作了億萬光點之一。

時光不知不覺地流逝著,他們貪戀於這種載沉載浮的感覺,神智也變得迷離起來。

很快,他們的欣喜變成了憂慮,他們意識到,這是一種類似於貪禪的感覺,他們的神智陷了進去,若不及時拔出,很有可能會被河圖與洛書所俘獲!

秘籍是人創造的,但同時它也可以掌控人!

可他們意識到時為時已晚,這是精神的河流,任他們有再高超的泳技也無濟於事。

三花貓察覺到了異樣,快速跑過去,用肉墊推他們,想將他們推醒,卻也無法做到。

漩渦貪婪地吸取著他們的神智,使得他們的精神漸入渾渾噩噩的混沌態,這一切無法挽回地發生著……林守溪與慕師靖都感到了睏意,他們想要就此睡著。

也是這半夢半醒的一刻,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將意識切斷了:

「金火宣光,形本如常;物虧其質,量無有失;坐照忘我,明晦洞虛;陰陽之有,返元歸母……」

這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口誦經句,冷冽異常,卻似醍醐灌頂,將林守溪與慕師靖從這混沌的狀態中擺脫了出來。

接著,他們意識到,這經文也絕非虛言,如果說河圖與洛書是和一條河的兩岸,那她所念之語則是連通兩岸的橋樑!

事不宜遲,他們立刻順此修行。

他們自精神的河流中浮出,承載他們的漩渦忽然變得溫和,一點靈光於他們頭頂高懸,萬千星芒於他們足下斗轉,又是轟地一聲,天地一白,他們同時睜眼,四目相對,皆可看到彼此眸中難掩的光亮。

他們的身體似乎沒什麼改變,但……

「你們的位置怎麼交換了呀。」三花貓驚訝地說。

林守溪與慕師靖皆沒有回答,他們手掌再合。

兩人像是互為光影,隨著他們的心神再度交換了方位。

他們皆難掩欣喜之色,因為他們知道,這很可能只是河圖與洛書的冰山一角,其中可能還藏著更玄妙的東西等待他們挖掘。

只是……

剛剛那個聲音是誰發出的?

林守溪望向了膝上的湛宮。

聲音應是從這裡來的……他與慕師靖共享了意識之海,所以同時聽到了湛宮的聲音。

可這分明不是小語的聲音啊,難道……

與此同時。

小劍樓裡。

青裙女子的手離開了這柄劍,她閉上紅唇,眼眸中的漪光也隨之淡去。

「你們究竟是什麼來歷?」女子喃喃自語。

她也遇到了無法理解的事。

無法理解不在於他們本身,而是在於他們所修行的功法——為何會與自己正在研究的法術這麼像?

外面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是女兒回來了。

她不想惹女兒不高興,故而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小樓裡。

小語開開心心地回到了小劍樓,坐回了劍前。

「師父,你想好要刻什麼字了嗎?」小語興沖沖地問。

林守溪閉上眼,沉思片刻,他想著先前的那個聲音,許許多多的畫面不由自主地從腦海中閃爍而過,如走馬觀燈,其中有師門的,有小禾的,有小語的,有慕師靖的……

「想好了。」

他打斷了自己的思緒,再度睜開眼時,那雙好看的眼眸泛起了堅毅的神采。

「什麼呀?」小語問。

「吾道不孤。」林守溪說。

作者「見異思劍」的其他小說

神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