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百年之魘

龍宮並不荒蕪,這裡像是被精心打扮過,上方掛有散發著橘黃色光束的石燈,燈光柔和地打在白骨與根系上,下方葳蕤的草地也被照亮了。

地面上的花草皆透著奇異的香味,似皆是名貴的藥材。

「你家?」

林守溪與慕師靖一同望向了淚流滿面的三花貓。

三花貓坐在草地上搖動著尾巴,她用爪子擦了擦自己的臉,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為何而哭。

一年前,它最初擁有意識的時候,便發現自己甦醒於一個狹小的空間裡,這個小空間是由許許多多藤蔓狀的東西組成的,所以被它稱作樹居。

它住在樹居里,時常透過樹居的縫隙向外張望,它所擁有的視界是狹窄的,只能看到一星半點的世界,然後由此思考它的全貌。

接著,它聽到有人與它說話。

聲音是從上面傳下來的,它耳朵貼緊樹居的時候,才能勉強聽清。那個聲音教它認字,給它描述世界的樣貌,它認真聆聽,漸漸地生出了想要去看一看這個世界的慾望。

於是它開始存想。

它發現精神的力量可以穿越樹居的束縛傳達到外面去,它開始利用這種力量寫書、與人交流,甚至存想出了一個自己去看外面的世界。

但它的本體始終被困在樹居里,被困在神桑樹龐雜的根部,彷彿巨樹孕育出的胚胎。

過去,它從未真正看過樹居之外是什麼樣的,直到現在,它才終於知道,原來自己生長在一頭龍骸的身體裡。

龍骨的心臟便是孕育尊主的溫房……

三界村的地下竟還隱藏著這樣的秘密!

三花貓先前還想著以後要將此行的經歷寫下來,著成一本地底龍宮歷險記,如今看來,書名要改成回家的路了。

三花貓沒有回答林守溪與慕師靖的問話,它著魔般仰望著巨龍屍骸,神色痴痴。

「這具龍屍到底是什麼來歷?它為什麼會藏在三界村的地下?」林守溪仰望著巨骨,自語發問。

「三界村在數百年前曾是龍起之地,會不會這裡不止藏有一頭巨龍,當年飛走的,是它們的王……」慕師靖不自信地做著猜測。

「若是如此,這頭龍骸該是什麼級別的?」林守溪聲音微顫。

「紅瞳?渾金?」慕師靖對於龍屍並不瞭解,只知道它們的等級是由瞳色劃分的。

「不!我曾經見過龍屍,一頭紅瞳龍屍,但它遠遠沒有這頭巨大,它們的體型差距甚至有三倍之多!」

林守溪永遠忘不了孽池初見龍屍時感受到的威壓,它自高崖下爬出時,暴君般的猙獰之氣傳遍四野,哪怕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邪靈,也不過是被利齒碾成爛泥的下場!

紅瞳巨龍已強大至此,眼前的這頭則還要恐怖得多,它的足趾就有一人大小,若那對收束起的骨翼張開,完整的翼展恐怕能將整個三界村都覆蓋住。

這又該是什麼級別的呢?

他們都想到了‘白骨不死’的傳聞,沒有人能真正殺死一頭龍屍,只能限制它心臟的生長,可一旦它們重新長出心臟,那雙火焰的瞳孔將會再度燃燒,它們自長眠中甦醒時,一切忤逆者都將被焚成灰燼!

他們皆被這具傷痕累累的白骨震撼著,彷彿從它身上的傷痕裡,可以看見久遠歷史中的隱秘。

「等等……」

林守溪突然想起了一事,「當年那頭撞破神牆的蒼碧之王,後來去了哪裡?」

「蒼碧之王?」

慕師靖很快意識到,林守溪懷疑眼前的這頭正是蒼碧之王的骸骨,但她卻不認可這種看法,「當年蒼碧之王為祖師法身所擊敗,此刻恐怕早已被拘押在神山裡,浸泡在神濁中了。」

「是麼?」

林守溪輕輕搖頭,心中有了更大膽的假設:「太古級別的龍屍,真的會被人類所俘獲麼?」

「你的意思是……」慕師靖也隱隱猜到了什麼。

林守溪整理思緒,很快說出了自己的猜測:「當年蒼碧之王被擊敗,但未必就被俘獲了,它很有可能拖著重傷之軀逃了出去,順著濁江潛回了自己的舊宮中,準備修復自己殘破的心臟,但好巧不巧,神桑樹的種子落在了這座宮殿的上方,它的根系向下延展,恰好將沉眠的龍骨包裹,並攫住了它的心臟,從中吸取養分,使得它再也無法睜開雙眸!」

慕師靖聽著他的話語,心中悚然。

若這真的是當年製造破牆災難的罪魁禍首,那麼它身上大面積的殘缺與傷痕也就可以得到解釋了!

他們想不到,自己誤打誤撞闖入這裡,竟見到了一具擁有毀天滅地之能的太古初級神明的屍骨!

而且他們很快意識到,肯定不止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要不然三界村也不會流傳神樹鎮魔的傳說了……

甚至說,有鱗宗將創造聖子的地點選在這裡,或許也與這具地宮龍骨有關!

龍宮安靜得嚇人。

骸骨之下,渺小的少年與少女漸漸平復了心情,他們開始商量起接下來要做的事。

「鍾無時一定知曉這座地底龍宮的隱秘,他作為過去的時空魔神,野心勃勃,所謂的創造真主都有可能只是他掩人耳目的手段,他所要做的事情,甚至很可能與這具龍屍有關。」

慕師靖快速做出判斷,說:「拜鱗節那天,他一定會來到這裡取走尊主的真身,我們可以在此處伏擊,將他斬殺。」

「不行。」林守溪認真思考之後否決了,他說:「一來這座龍宮太過開闊,幾乎沒有藏身之處,二來三花貓的真身還在這裡,難免誤傷,最重要的是,若我們的戰鬥過於激烈,可能會將此處的根系斬毀,令龍屍失去束縛。它一旦生長出嶄新的心臟,我們到時候要面對的,可就不僅僅是一個邪神殘念了。」

茲事體大,慕師靖也不會再這上面與他犟嘴,她思索了一會兒,也認可了林守溪的說法。

若蒼碧之王復甦,那三百年前的場景必將重演,整座三界村都將被直接毀去……

這樣的事絕不可發生!

「那你有什麼想法麼?」慕師靖認真地問。

林守溪思忖片刻,說:「三界村通往這裡,必定還有其他的暗道,我們可以將它找出來……甚至說,我們可以主動挖一條地道出去。」

慕師靖輕輕點頭。

「現在就動手麼?」她問。

「不,拜鱗節還有兩天,我們現在要做的應該是休息。」林守溪說。

「嗯。」慕師靖點了點頭。

一路逃殺至此,他們真氣消耗劇烈,皆已疲憊不堪,若不養足精神,恐怕很難應對強敵。

此處是龍宮,充沛的真氣帶著某種獨特的烈性,如掩蓋了許多年的好酒,普通修行者的氣丸根本無法承受這樣的真氣,但慕師靖以河圖所載的心法吐納了兩口,卻甘之若飴。

林守溪亦俯下身子去觀察這裡生長的草,他拔出一株葉尖銀色的草,放到鼻尖嗅了嗅,然後從懷裡取出了一本小冊子,對照了看了看,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在看什麼?」

慕師靖背靠著龍骨,打坐調息了一會兒,她睜開眼時發現林守溪正在對著一本古卷修行。

「練功。」林守溪簡明扼要地給出了沒用的回答。

慕師靖本著要對林守溪知己知彼的原則,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的身邊,「讓我看看。」

林守溪也不藏私,攤著書任由慕師靖去看。

「原來是煉器之術啊……」慕師靖若有所思,她曾在魔巢繳獲過一本類似的。

煉器的本質還是‘化神’,人們通過將神器煉化入體賦予自己神格,所煉的器物越好,自身的神性也就會越強烈。

慕師靖對此表示蔑視,畢竟於她而言,神性是與生俱來的東西,根本無需假於外物,但本著對對手的尊重,她也默唸著書卷上的功法要訣,跟著修煉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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