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繚繞,輕紗遮蔽,慕師靖仰望著穹頂,足弓繃著,尖細的足尖不停從泛著溫熱的泉水上掠過,水面上的熱氣蒸起,觸及她雪白冰涼的小腿,在上面凝結出了晶瑩的水柱,許久之後,她回神,俯身試了試水溫,便將手摺於腦後,取下聖子發冠,置於雪白冰絲之旁。
她剝去褒博的黑裳,黑裳之下幾乎片縷不著,一時間,幽暗的石室內所有的燭火似都失去了顏色,唯她泛著聖潔而旖旎的光彩。
少女褪去了僅有的遮擋,步態嫋娜地沿著階梯走入了水中,她尚年少,稚氣未褪,故而這份妖女的媚意也顯得撲朔迷離起來,她每一分美妙的曲線都似凸面的琉璃鏡,將她身上的妖媚放大,而她靜若秋水的臉卻又純淨冰冷,將嫵媚之意紛紛收束,於是這抹氣質好似被漣漪攪碎的光影,模糊而迷離。
慕師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時候,師尊第一次幫自己沐浴的場景。
那時候,年幼的她被師尊抱入了一個高高的、盛滿了花瓣與藥香的木桶裡,她在浴桶中撲稜著細瘦的手臂,努力上浮,掙扎求存。
師尊則盯著她的後背,似在走神,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小姑娘在她失神間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游泳。
「我來幫你療傷。」
時隔多年,這是慕師靖唯一記得的話語……她原本都要忘掉這幕場景了,多年之後,師尊說‘你須行走在地上’時,她才莫名地回想起這一幕。
至於如何行走在大地上……她已有決議。
說起來師尊倒是與她共浴過數次,尤其是一次雪地溫泉中,師尊帶著年幼的她一同看寒空中的繁星,彼時有流星破空而過,她想許願,師尊卻按住了她的手,說天星臨夜是災兆,那是一切厄難的開始。
慕師靖年幼不懂,只是點頭,她躺在師尊的懷中,氤氳的霧氣激起了幼兒獨有的行徑,她轉過頭,憑藉著本能咬住了什麼,她想要攫取,卻什麼也攫取到,唯見迷離的水霧中師尊仰頸酥顫。
往事消散在了水霧裡。
慕師靖靜靜地靠在石壁上,黑色的綢緞般的發在水面上鋪開,她閉上眼,任由溫水浸潤身軀,逐漸不思不想。
待她再次睜眼,將身軀從水中抽離出來時,她也似從過去回到了當下。
慕師靖披上了一身嶄新的黑裳,未著襪,裸足穿靴,繫緊束帶,將溼漉漉的長髮撩出衣裳,朝著後山走去。
山後寒冷,天空飄著雪。
雪是太古清光鼎造化而出的。
傳說中,自這座大鼎熄滅之後,它就終年散發寒氣,由火爐變作了冷窟。
慕師靖沿著覆雪的山道而上,終於見到了這尊一半都埋在山體裡的巨鼎神物,爐膛內雪白一片,鼎口噴薄著大量的雪花,大量的白雪漫上天空,紛紛揚揚地遮蔽著。
她嘗試著用各種儀式去啟用這座大鼎,卻皆沒有反應。
正當她要離去,巨鼎卻發出了鯨鳴般的聲響,宛若認主。
三界村。
林守溪看過了戰書,平靜地將它疊好,收下。
一旁的三花貓也看到了信中的內容,它立刻生氣起來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個聖子也太可惡了,我們都沒有去找她算賬,她反倒主動來找我們了,偏偏是這個節骨眼……哼,她定是想要和影子裡應外合,全面擊破我們三界村!」
三花貓在短時間內做出了自認為正確的推論。
林守溪卻沒有發表什麼看法,只是讓三花貓去取紙筆。
「誒?你,你要做什麼啊?」三花貓慌了。
「應戰。」林守溪說。
「你瘋了啊?」三花貓震驚。
「你覺得我贏不過她?」林守溪問。
「這不是贏不贏得過的問題,如今內憂至此,你還要主動去尋外患嗎……那聖子陰險狡詐,你此番去了,定會被害的。」三花貓難得地機靈了起來:「還是說,你是真的貪圖她的美色,為見美人一面死不足惜?」
「我自有我的想法。」林守溪說。
「不許去!」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
三花貓確實被這封戰書氣得不輕,但既然林守溪執拗如此,它也只好選擇相信他。
戰書上決戰的地點是一個名叫白雪嶺的地方,那是獨立於三界村與魔巢的荒涼之處,土地汙濁,荒蕪人煙,屬於兵家爭了也沒辦法駐紮之地。
「那接下來我們要去做什麼?」三花貓問。
決戰是明天的事情,三界村疑案未除,總不能回去睡覺枯等。
「去龍鱗鎮找杜切。」林守溪說。
他對於杜切這個叛徒依舊有所懷疑——叛徒無論去了哪裡都無法讓人放心。
「好。」三花貓雖與杜切關係不錯,但它不能放過每一個可疑的人。
他借來了陳寧的馬,飛快趕到了龍鱗鎮,鎮上只有零星駐紮的妖兵,它們構不成戰鬥力,只要林守溪想,輕而易舉就可以拔除。但他今日並不想節外生枝。
在龍鱗鎮尋了一圈,他們並未找到杜切的蹤跡。
「他……他該不會是真的畏罪潛逃了吧?」三花貓訝然道。
林守溪不語,他沒有急著下定論,只是帶著三花貓先行回去。
事實上,林守溪對於杜切的懷疑並不多,杜切的境界雖也不錯,但不應該具備在他眼皮子底下殺人的能力。
如果他是兇手,那他這般逃離不就是做實了身份?山有大霧,他無處可逃,藏匿幾天應就會被揪出來,可若他不是兇手,他又為何要藏呢?
林守溪總覺得自己還想漏了什麼,似乎只要打通某一關節,所有的一切都會順理成章。
回到三界村時,天已泛起薄暮,林守溪在高處的山道上遠眺,依稀發現三界山上的霧氣似淡去了不少。
亦是傍晚時分,小語再次回到劍樓,迫不及待地來尋師父一道學習。
她今日穿會了襦裙,裙上還沾著泥巴,看著髒兮兮的,倒像是一顆剛從地裡被挖出來的蘿蔔。
「小語晚上好。」林守溪率先打招呼。
思緒緊繃了一日,唯有看到自家小徒弟時能輕鬆一些。
「師父傍晚好……」小語看上去卻不太開心。
「小語怎麼了?」林守溪問。
「我今天差點闖大禍了。」小語揉了揉眼睛,開始說起了下午發生的事。
原來是小語去園圃挖蘿蔔的時候迷路了,不小心繞到了孃親的仙圃裡,險些將孃親精心培育的仙蘿給挖掉了——實際上小語真的挖掉了,還是孃親在做菜的時候及時發現,又將它插回土裡的。
「不就是一株仙蘿麼,培育這種仙植不就是用來吃的嗎?」林守溪不解道。
「不是的不是的。」小語立刻搖頭,說:「孃親說這棵仙植是有靈性的,以後吸多了天地靈氣後是可以修成人的。」
「這樣啊……」
「嗯,現在我已經把它移植到了我的小花盆裡了,這樣就不會有人誤剷掉它了。」小語表示自己有積極補救。
說著,她還將那個盆栽搬過來給林守溪看。
林守溪看完之後沉默不語,心想這不就是一顆白蘿蔔麼,你孃親該不會是在騙你的吧……
「嗯,那就由小語保護它吧,等它長大了,小語再和它道歉好了。」林守溪微笑著說。
「好。」小語點頭,重新振作。
接下來又是如常的練劍時刻。
小語有了要保護的仙蘿之後,練起劍來也更專注了幾分,向來話很多的她今天難得地寡言少語。她認真練劍,認真聽師父的悉心指導,乖巧得不像話,只想讓人將她抱在懷裡,狠狠揉捏那張可愛的臉。
小語的進步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按照這個速度,兩天之後擊敗同門弟子應不成問題了。
指導完了小語,這對師徒互道了晚安。
臨別之前,林守溪還讓小語明日早些起床,小語詢問原因,林守溪並未說要與聖子決戰之事,只是說有新的劍法要教給她。
小語很乖地答應了。
漫長的一整夜很快過去。
清晨,一襲黑裳的慕師靖在白雪嶺中盤膝而坐,閉目養神,盡顯英銳之氣。
林守溪來的時候精神卻不是很好。
昨夜杜切徹夜未歸,三界村中卻依舊有人在死去,這一次是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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