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想,一個魔巢的聖子應該做什麼。
先去見一下魔王吧。
魔巢的魔王據說是一個名為‘影子’的人,影子很神秘,傳說無人見過它的真容。
妖將帶著她來到了魔王的居所,魔王的王座上別無他物,唯立著一面破碎的鏡子,慕師靖沿著深紅色的地毯走到了鏡子前,她凝視著鏡子,卻只在其中看到了自己。
她本就白皙的肌膚更加蒼白,脖頸處的經絡透著極淡的紺青色,這使得本如瓷娃娃的她顯現出了惹人憐惜的柔弱意味,但這抹柔弱很快又被她瞳孔中冷意析出。
「見到本王,還不行禮?」
鏡中,一個黑影從鏡面世界的深處浮現,威嚴的聲音由它發出。
慕師靖立在原地,還在努力將自己帶入魔門聖子的身份裡,她本想入鄉隨俗地行一禮,但轉而一想,覺得這不夠壞,便沉下了臉,冷聲道:
「我是有鱗宗的聖子,你一個魔巢魔王算什麼東西,也想令我跪你?」
「大膽!」魔王似從未聽到過這等無禮的話,聲音帶著憤怒。
「大霧封山整整一年,宗門規定的期限早已過去,你們竟還未將真主創造出來?」慕師靖兇厲的話語中,少女最後一縷稚氣也隨之破滅,「你記住,我來不是輔佐你,更不是服侍你的,我是來……問罪的。」
鏡子中的黑影如同狂風中的焰,它的憤怒似要燒穿整個鏡面,將眼前膽敢無禮的少女燒成灰燼。
慕師靖只是靜立,不進也不退,她注視著鏡子的眼都未曾眨過一下。
「你還未入仙人境,膽敢如此猖狂?大霧封山,無人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事,你聖子的身份不過是一張無用的白紙!」魔王陰冷的話語從中傳出。
「是麼?」
慕師靖淡淡地問:「那這張白紙,你可敢撕去?」
鏡面劇烈地晃動著,彷彿隨時都會有一隻尖枯的手從中伸出,執行魔王的憤怒。
但魔王的怒火併未轉化為真正的傷害,它彷彿也在忌憚著什麼。
慕師靖唇角挑起,露出了微笑,彷彿有鱗宗給了她什麼可以剋制魔王的法寶。
魔王不再說話,這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示弱,它原本以為對方也會退讓一步,卻不曾想慕師靖喜歡上了這種肆意的感覺,直覺告訴她,眼前的魔王受到了某種禁錮,遠沒有傳說的那般厲害,既然如此,她也不會仁慈什麼。
在魔王的喝問之下,她直接將這面鏡子從王座上挪走,扔到地上,自己坐到了王座上。
她知道自己這樣做是有風險的,萬一鏡子裡真的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魔王,她如今就身陷險地了,但不知為何,她就是出乎尋常的任性,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要將她推上某座孤寂了千萬年的王座。
她來到了王座上,並腿斜坐,支著肘,目光望向了下放陰氣沉沉的古殿,一時間萬物寂靜,連鏡子中的火焰都煙消雲散,彷彿是在為女帝殿下的降臨而跪拜。
這種氣質很短暫,稍縱即逝,她閉上了眼,很快感到了倦怠,她從王座下走下,步履微錯,泛著清純的嫵媚,她無視了鏡中魔王的怒吼,走出了大殿,關上了門。
「聖子殿下見到那樣法寶了?」
門外,一位長眉的老婆婆恭敬地問。
「法寶?」慕師靖困惑。
「是啊,那面鏡子就是魔巢最珍貴的法寶,可惜……它破掉了。」老婆婆搖頭嘆息。
慕師靖總覺得她話裡有話,但再問時,老婆婆卻像是犯了噫症,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她怎麼又逃出來。」另一個老婆婆抱怨著跑出,解釋道:「這老太婆是個瘋子,希望她沒有衝撞聖子殿下。」
「瘋子?」
「嗯,自一年前那樁事之後,她就發了瘋,怎麼也醒不過來。」老婆婆搖頭嘆息。
慕師靖大致瞭解了魔巢發生的事,知道了真主大人早在一年前就被叛徒杜切偷走了,藏匿在了三界村。
她不由想起了林守溪身邊那隻自稱本尊的貓……她對於所謂的真主沒什麼想法,但她還是希望,傳說中的真主大人不要是那隻沒用的三花貓。
戰鬥了一整夜,她本有些累了,卻沒有去休息,而是帶著倦意起身,巡視了一圈魔巢。
魔巢是妖精的聚集地,自從魔巢生變,魔王困在鏡子裡出不來後,魔巢的秩序再無人主持,混亂不堪,自相殘殺這種事每天都在不同的角落發生著。
在魔巢巡視了一週,慕師靖見到了無數妖怪互食的慘相,她不理解它們為何要這麼做。
「聖子殿下覺得,人飼養動物和妖飼養動物有什麼區別?」一個妖將面對慕師靖的質問,給出瞭解答。
「人與妖不同族,而妖是動物修成的,自有區別。」慕師靖回答。
「但妖不覺得自己是動物。」
妖將說:「動物中只有極少數的生命可以變成妖,在變成妖的那刻,我們更接近於人而非動物,試想一下,若一隻雞妖將生下的十個蛋孵化,可它們中沒有一隻有資質成為妖精,那雞妖會如何看待它們呢?將這群嘰嘰喳喳的東西當作自己的子嗣,還是說……只將它們當成寵物亦或圈養起的食物呢?」
擁有靈智的妖看著自己一生開不得靈智的後代,還會將它視為同類,視為兒女麼?
慕師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所以你們是怎麼做的?」慕師靖問。
妖將露出了吃驚的神色,旋即又釋然:「這幾乎是妖怪們約定俗成之事,想來聖子素來高高在上,不曾瞭解過。」
慕師靖不置可否。
妖將解釋道:「妖怪們會在每年繁殖的季節集中將它們產在一處,由幾隻妖一同孵化,將其中開得靈智的挑選出來,其餘的或放歸,或烹煮,或訓練成為坐騎,供我們差使,這是妖的生存之道之一。」
「原來如此。」慕師靖輕輕點頭,心中卻依舊有縈繞的陰影,「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你們……真的沒有感覺嗎?」
「哪怕修成了妖,我們的血依舊是冷的,蜥與蛇本就是冷血的生命,均衡溫度的能力是比修行更加奢侈的事,我們億萬年來從未做到過。」
妖將說著,乾乾地笑了笑,轉而壓低了聲音,說:「更何況,屬下先前說了,妖從不認為自己是畜生,我們覺得,我們是另一種人。」
「妖為何非要成為人?」慕師靖問。
「某種蝴蝶喜歡鮮豔的顏色,於是花會為了吸引它們授蜜進化得鮮豔,畜生為了在這片殘酷的大地上廝殺,也會不斷地進化自己的獠牙利爪與皮甲,但人類誕生之後,它們便失去了地位,生存的法則改寫了……」
妖將長嘆,說:「就似蜥躍入海中,指骨成槳,尾椎成鰭,與魚無類,然後才能統治深藍之海屠殺其中的舊主,我們在這片大地上生活了億萬年,我們還想繼續生存下去,與人類趨同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慕師靖從妖將的口中聽出了殘忍背後的無奈,她對妖知之甚少,故也無言以答。
妖將卻說得興奮,它覺得既然能成為魔巢的聖子,想必這位絕色少女也是嗜殺之人,它繼續道:「更何況,聖子口中的同類相殘,哪有虐殺人來得有趣呢?」
「嗯?虐殺人?」慕師靖神色依舊恬淡,眸中卻似沉澱著玄寒冰霜。
「聖子大人難道覺得這……稀鬆平常嗎?」妖將誤判了聖子的眼神,以為那是輕蔑。
「所有妖怪都喜歡虐殺人麼?」慕師靖問。
「也未必,有的妖怪還愛去學習人類的禮節,若說妖修人是畫蛇,那他們此舉便是添足……不,何止添足,都添成蜈蚣了。」妖將不屑地說。
說到此處,它才猛然意識到,這位聖子似乎是人,它悚然一驚,立刻想要求饒,表示自己的話語不過玩笑。
慕師靖卻施施然笑了笑,說:「妖性嗜殺,無妨的,這樣吧,你們將你們所有行過的惡事都寫出來,不可有慌亦不可誇大,我會親自審評出魔巢的十大惡人,屆時……我會給你們勳章與其他獎勵。」
「聖子殿下果然也是同道中人!」
妖將懸著的心再次落下……果然,能成為魔巢聖子者,皆是殘忍嗜殺之人,這美若仙子的聖子之下,竟也是一尊邪惡的女妖魔!
「嗯,傳令下去吧。」慕師靖淡淡地說。
妖將領命離去。
慕師靖闔上了眼,也闔上了清澈眼眸中騰騰的殺意。
她轉身離去,走入了妖氣沖天的魔巢,黑裳柔軟的下襬在微風中盪漾,裹著冰絲薄襪的小腿若隱若現,宛若昨夜未褪的月光。
林守溪與三花貓向著仙村走去,神色陰沉。
此時臨近中午,湛宮劍再度亮起,小語的聲音從劍中傳來,直接響起於腦海。
「師父師父,人查到了!」小語高興地說。
「結果呢?」林守溪連忙問。
小語沒有立刻回答,她十指相握,先提了一個疑問:「師父,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吧?不會拋下小語的吧?」
「當然不會,我會陪小語一起長大。」林守溪輕聲說。
「嗯,那就好,我相信師父!」小語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得到了承諾之後,她連忙將調查結果告知了師父:
「神守山斬邪司所有的文卷我都翻過了,其中倒確實有個鐘家歷代為斬邪司官員,但我翻了好多遍,都沒有找到一個叫鍾無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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