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風雪

巫家,一個月後。

楚映嬋一如往日地坐在湖邊遠眺,白祝在身旁陪她。

之前不小心砸入湖中的法寶已由楚映嬋盡數撈起,整整齊齊地裝好,只是有的法寶進了水,不太好用了。

白祝後來與師姐講起湖上黃衣人的事,才知曉原來那是可怕的大邪神,白祝後怕之餘立刻想到,以後回去,自己就可以說她勇敢地參與了那場戰鬥的收尾,並且在邪神手底下死裡逃生了。

這一個月裡,師姐變得沉默寡言。

白祝雖然經常被小師姐欺負,可看到師姐這樣,她還是很傷心的,她想要勸說師姐趕緊回山,等師尊回來好好開導開導她,可師姐卻偏要在這裡住一段日子。

白祝倒也無所謂,她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對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夕陽低垂。

白祝看著天空中飛來飛去的鳥,對著它們招了招手,鳥群振動翅膀的聲音隔了很遠還能聽到,像是天空泛起的濤聲。

巫家豢養過很多鳥雀,如今人去樓空,唯有鳥鳴依舊。

白祝是很喜歡鳥的,在仙樓的時候,她雖經常欺負麒麟,但對仙鶴一直很友好,還給為首的鶴起了好聽的名字。來了巫家,白祝在視察是否還存在危險時,於巫家家主殿找到了一個關著小白雀的籠子。

家主死了,僕人散了,籠子裡的白雀已好多年沒吃沒喝,奄奄一息,白祝給它餵了點水喝食物,白雀納頭就拜,立刻成為了她手下忠誠的大將,從此以後每每她騎著雲螺出去巡邏的時候,身後都會有白雀為首的一幫鳥雀跟著,排場十足。

最初的一段日子裡,師姐獨自閉關,足不出戶,昏迷不醒的小禾是由白祝照顧的。

她為小禾燒熱水,擦傷口,包紮,洗衣裳,她這般積極勤快是為了感化對方,將她騙入自家師門,做她的小師妹,後來師姐告訴她,她們是仇人,白祝這才遺憾地放棄。

小禾是三天後醒的。

醒的時候她感覺到有人在用溫水浸透的毛巾給她擦臉,她喊了一個名字,猛地從榻上驚起,一把抓住了那隻手,帶著血絲的眼眸睜開,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直到聽到小姑娘不停喊疼,她才反應過來,鬆開了手。

接著她掀開被子下了榻,搖晃著走到門前,推門,門怎麼也推不開,白祝去幫她拉開了,小禾走到了外面的廊上,左顧右盼,失魂落魄。

「林守溪……」白祝喃喃地重複了她剛剛喊的名字,「他是誰啊?」

昏迷的時候,小禾做了很長的夢,她夢見自己與林守溪一同打敗了邪神,回到巫家,如過往那樣打鬧,鬥嘴,自己經常欺負他,偶爾也會被他欺負,忽然間,夢裡的林守溪不見了,她像是丟了魂,四處找尋,以為他只是躲起來嚇自己,後來她才意識到,該醒了。

長廊空空蕩蕩,照進來的光線耀得難以睜眼。

小禾跪坐在地上,看著清寂的巫家,漸漸回想起了昏迷前的事……她低下頭,雙手絞緊了衣裳,瘦弱的肩膀收緊、抽動。

白祝看著她的背影,沒什麼煩惱的她也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的悲傷。

接著,小禾似想到了什麼,她回到屋中,趴在地板上摸索,開啟了一片木板,躍了下去。

這是她與林守溪的‘洞房’。

這座樓很幸運地沒有被大戰摧毀,房間儲存完整,裡面打掃得乾乾淨淨,物件排列得整整齊齊。

當初林守溪昏迷的時候,小禾精心打理過這間屋子,掛畫、床榻、衣櫃,她在這裡藏了不少的機關,本是想嚇唬嚇唬他的,可惜當時他甚至未來得及在這裡住上一夜。

小禾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慢慢地走在了床邊,她拉起了簾子與遮擋的紗布,光照了進來,窗邊的黑暗霎時被驅散了,少女的臉頰、脖頸、鎖骨皆被照亮,顯露出細膩光滑的肌理,唯有她眼中的霧色拂之不去,她靜靜地站了許久,窗外飛鳥來去,啁啾鳴囀,她融不進光裡,於是轉身、落簾,躲進了昏暗中。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啟了,楚映嬋走了進來。

白祝就趴在樓上的洞口,偷偷看著她們的相見。

小禾看了楚映嬋一眼,楚映嬋搖了搖頭,簡單的動作之後,兩人無話。

之後的日子裡,白祝常常可以看到這個叫巫幼禾的姐姐獨自一人坐在湖邊,穿著深青色的布裙,迷茫地看著波光粼粼的湖泊。

她曾多次去往湖心,試圖尋找通往神庭的入口,一無所獲。

她什麼也找不到,什麼也等不到。

秋風越來越冷。

小師姐嘗試著重新開始修行,可神域的雷電威力嚇人,它們幾乎融入了經脈,真氣流動稍一劇烈,靈脈中的雷電就會激發出來,令她渾身麻痺。

這是灌注全身的枷鎖,她的境界非但後退,甚至還無法寸進。

哪怕是白祝都看出來師姐的修行出問題了。

「沒事的師姐,修不了可以不修,我們仙樓家大業大養得起師姐的。」白祝認真地安慰她。

「仙樓……」楚映嬋搖頭,「十九歲的元赤境是師門數百年之恥,根本不配住在樓中。」

「不會呀,白祝才是師門的百年之恥。」

「你……」楚映嬋不知說什麼好。

「師姐難道沒有將白祝放在眼裡嗎?」小白祝鼓起臉,質問。

楚映嬋看著小姑娘仰起的可愛臉頰,她嘴唇翕動,最後輕聲說:「謝謝白祝。」

白祝本想讓師姐嘲笑自己,分散她的悲傷,不曾師姐忽然道謝,反倒弄得她有些無所適從了。

白祝想了想,只好說:「我會一直陪著師姐的。」

楚映嬋輕輕點頭,抱住了她。

又過去了很久。

巫家種植的紅葉凋零殆盡,天空中有雪飄下來。鎮守已經逝去,巫祝湖的四季變得分明,雪花飄下說明入冬了。

冬日,小禾依舊穿著青色的棉裙,似渾不知冷。

她看著漸漸結冰的湖面,也終於真正意識到,他們分開了,甚至有可能永遠地分開了。

她回看自己的過去,十四年,並不算長,修行者的記性很好,她甚至可以記清第一次說話時聲音顫出喉嚨時的感覺,但回憶幾個月前的事,一切卻又顯得虛幻了起來。

小禾在腦海中描摹林守溪的臉,秀氣的臉頰,微挺的鼻樑,星眸薄唇,劍一般的眉,墨一般的發,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一夜之後,外面白茫茫一片,光照在上面,有種致盲感。

小禾不知何時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裹著一件紅色絨邊的大氅。

她揉了揉絨氅的邊緣,抬起頭,看到了門外立著一襲白裙挽劍的身影,清似月,冷勝雪。

「我要走了。」楚映嬋說。

「嗯。」

小禾點點頭,問:「你要帶我走麼?」

「沒錯。」楚映嬋點頭,「仙樓來信,師尊已歸,我須回去,真仙一事也終需塵埃落定,我必須帶你走。」

小禾不回答,眼眸漸冷。

「無論他是生是死,在這裡等待都不會有結果。」楚映嬋淡淡地說。

這幾個月,楚映嬋一直試圖修復道心的裂痕,無果,時間珍貴,不容許她繼續拖下去了。

小禾裹著紅氅,問:「若我不跟你走呢?」

楚映嬋也不說話,只是解下了劍。

白祝一蹦一跳地趕來找她們玩的時候,恰好撞上了這一幕,膽小的白祝遇上了可怕的事情,劍拔弩張的殺意將她嚇得不輕。

白祝正想偷偷離開,殺意忽消,只聽那雪白頭髮的小姐姐望向自己,問:「你師尊很厲害麼?」

「厲害的!」白祝舉起手,比劃了一下,說:「師尊可厲害了!」

小禾雙手緊抓著氅襟,沉默良久後,說:「我跟你走。」

「他身上牽扯的是太古級別的秘密,哪怕是師尊,也未必能給答案。」楚映嬋看出了她的心思。

「哪怕是一點線索也是好的。」小禾輕聲說。

「你還是不要抱任何不切實際的希望為好。」楚映嬋搖首,轉身。

白祝不同於小師姐,她對於師尊信心滿滿,「師尊很厲害的,一定可以幫你找到林守溪哥哥的。」

小禾嗯了一聲。

她沒有抱什麼希望,她知道,或許得等自己某一天登上那座雪山,見到那株神木,才能看清楚太古迷霧後的隱秘。

她會好好活下去,努力修煉,找到那襲黃衣,求索背後的隱秘。她只希望林守溪還活著,活著才有機會重逢。

哪怕不重逢。

大雪天裡,白祝回屋收拾細軟。

巫家已經完了,那些尚有根骨的弟子將會被楚映嬋帶走,安排去雲空山下面的宗門修行,其餘人或去神山境內謀求新的生活,或繼續留在巫家,守著這些破舊巫樓至死。

巫家來歷不明的法寶都被白祝打包了起來,它們品階雖不高,但也可充盈雲空山的寶庫,到時候用作給其他弟子的獎勵。

待到一切妥當,白祝就拖著大包小包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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