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映嬋不承認也不否認。
「交出來。」林守溪攤開手,直截了當道。
小禾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關心自己。
「你以神令制我,我已無反抗之力,如今又要奪我之物,你與匪賊何異?」楚映嬋幽幽發問。
「我本就出身魔門。」林守溪也不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語,在他心裡小禾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我出身道門。」楚映嬋下意識地說。
「呦,你們可真是門當戶對。」小禾都這樣了,還是忍不住冷嘲熱諷了一句。
林守溪依舊攤著手,楚映嬋無法違抗,她將手輕輕挑入腰間,玉帶被她的手指勾落,玉帶勾落,外罩的紗裙被她除下,輕紗似的衣裙柔若流水,也似指間盤亙的微風,它看似薄若蟬翼,實則層層疊疊了數十重,皆是法絲編織的珍貴之物。
紗裙褪去,楚映嬋內裡只有一身淡薄的貼身白裳,女子容顏驕傲,身段亦驕傲得緊,婀娜的曲線下,垂落的襟擺遮過膝蓋,筆直落下,光滑修長的大腿似冰雕玉琢,若隱若現。
小禾打量著她,眼眸不由眯起……真是一個讓人只想褻玩不想遠觀的仙子呀。
接著,她很快想起了林守溪的偏愛,連忙側過頭去審視他,林守溪果然目不斜視的盯著月白繡鞋上裝飾的銀鏈看,察覺到了小禾的目光,他立刻做出瞭解釋。
「我只是在看她還有沒有偷藏法寶。」
「少和本小姐裝。」小禾半點不信。
楚映嬋揮手,輕紗如鳥飛出,變大了數倍,遮在他們面前,彷彿大樹灑下陰涼,燥熱頓消。
「以後不準再將法寶藏著掖著了,此刻我們應當通力合作,再有這樣的事,我絕不饒你。」林守溪冷冷道:「你身為道門真傳弟子,心胸何至於這般狹隘?」
「就是,我們待你不算差吧?」小禾應道。
楚映嬋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也坦然地說:「你們擁有神侍令,居高臨下,有恃無恐,自可做出寬容大度之姿態,我不同。」
「你佔據優勢的時候也沒見你寬容呀。」小禾伶牙俐齒。
楚映嬋不語,師門的意志很多時候取代了她自己的意志,她做選擇之時是容不得任性的。
小禾在爭論中佔得了上風,她也頗以大局為重,並未在言語上乘勝追擊,畢竟接下來他們還要通力合作的。
輕紗隔絕著熱浪,它在火焰中泛著微光,微光勾勒出它絲線編成的精美花紋,美得近乎透明,它被溫差形成的氣流掀得晃動,好似裙在風中搖擺。
小禾伸出手,以聲之靈根暫時遮蔽了那些嘈雜的聲響,這片小小的領域陷入了安靜,倒給人一種身處世外看人間大火的幻覺。
林守溪看著暮色,看著大樓,看著樓中的骸骨,最後不自覺地將目光落到了小禾的身上。
小禾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也看了過去,少年帶血的臉頰秀氣冷峻,被火光照得線條分明,好似刀削的塑像。
「別用這種生離死別的眼神看我呀,放心好了,本小姐的預見之靈根可是很準的。」小禾拍了拍胸脯,自信地說。
楚映嬋朝著這裡看了一眼,她瞧見了少女微紅眼眶中奕奕的神采,無聲嘆息。
林守溪抱了抱她,小禾並沒有抗拒,她貼著他的胸膛,輕聲咕噥道:「念你跟著本小姐這麼久,兢兢業業,這是給你的獎勵。」
林守溪不說話,手環著她細弱柳條的腰肢,緊緊箍著。
因有外人在,他們也做不了更出格的事,只是抱了會便分開了。
熱浪越來越烈,庭中的樹木已燒成枯黑的木炭,哪怕是這法裙也漸漸隔絕不掉熱量,它在空氣中扭曲中,好似隨時要被燒成灰燼。
他們此刻就像是掛在懸崖孤樹上的人,眼睜睜看著樹木逐漸崩斷,卻無力阻止。
過了一會兒,小禾也忍不住時不時去看林守溪的臉,每一眼都當成是最後一眼。
「你總看我做什麼?」林守溪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些不解風情。
「我……」小禾一向傲嬌,哪怕這個時候了還刻意扭轉開了話題,「我是在看你有沒有偷瞧人家楚仙子。」
「我看小禾還來不及,偷瞧她做什麼?」林守溪笑了笑。
「還不是你在勿言樓中暴露了癖好。」小禾輕哼道:「如今這位小仙子半光著腿,不正戳中了你的心頭好嗎?」
楚映嬋雙唇緊閉,抱劍而立,假裝什麼也沒有聽到。
「勿言樓中的話語當不得真。」林守溪說。
「當不得真?那可是心聲,再千真萬確不過了!」小禾言之鑿鑿。
「既然如此,小禾的夢也是真的嗎?」林守溪借勢反擊。
「啊……沒有的,什麼夢啊……」小禾連忙擺手。
「沒想到看似清純的小禾會做這樣的夢啊。」
「不許說了。」小禾妄圖打斷。
林守溪很愛看小禾嬌羞的模樣,此刻身陷險地,他們無依地等待著死神來臨,少女的略帶哀愁的臉便成了茫茫黑暗裡唯一的光。
「當時都險些忘了問小禾了,你為何要故意激怒我?家法又是什麼?還有……」
小禾捲起了袖子,露出了白皙的手腕,林守溪識趣地閉嘴。
小禾向後望去,卻見楚映嬋也再朝這裡看來,臉頰上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也納入家法。」小禾鼓著臉頰,說。
楚映嬋臉上淡淡的笑意飛快散去,倒不是因為小禾的話語,而是她知道,這身法衣也快至極限了。能在神域熊熊燃燒自也不尋常,這衣裙哪怕是十八歲時師尊贈她的禮物,也不堪這潑天烈焰的炙烤。
不過外面的邪靈恐怕也被這烈焰殺得差不多了,待這白裙燒去,他們運轉真氣護體,一鼓作氣衝出王宮,未嘗沒有生還的機會。
哐!
黃昏中忽有巨響傳來,楚映嬋的思緒被驟然打斷。
「是樓塌了嗎?」林守溪神色一震。
「不是。」楚映嬋立刻回應,她的眸光落到了天上。
大火讓他們忽略了剛剛一閃而過的雷光,但緊接著落下的雨卻是無法忽視的。
像是巫祝湖的湖水倒灌入這裡,暴雨下得毫無徵兆,它們在天空中匯聚成注流,沖刷著大地,卻無法熄滅殿樓的大火,火就這樣持續燒著,彷彿要燒穿天空才肯罷休。
周圍的溫度卻驟降了下來,楚映嬋主動撤去了紗裙,撲面而來的風中竟已夾雜上了涼意。
小禾忽然覺得,自己的預言可能真的要實現了,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有命運之神在眷顧著他們,讓他們一次次地在絕境之中遇見了生機。
楚映嬋手指一勾,展開的白色紗裙飛快收攏,裹回身上,玉帶一繞,將腰肢繫好,她也鬆了口氣,立刻準備動身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唯有林守溪臉色板得更緊。
死城、孽池、霧巷……每當危險到來時,他的心中總會生出強烈的預感,如今,他的預感已前所未有的強烈。
落下的暴雨,死寂的古城……
林守溪覺得一切都那樣的熟悉。
他再度想起了那座觀音像,觀音慈悲的笑容令他毛骨悚然。
「你們聽到了嗎?」林守溪鬼使神差地開口。
楚映嬋蹙眉搖首。
擁有聲之靈根的小禾凝神細聽了一會兒,亦是搖頭,除了雨聲、火聲與邪靈的哭聲,她什麼也聽不見。
林守溪卻用以一種冷靜得嚇人的語調說:「他來了。」
神庭之內,風憑空生出,其聲浩大,幾乎讓人雙耳發聾,颶風中,火焰依舊筆直地燒向天空,雨水依舊筆直地落下地方,這風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颳起的。
但此刻,小禾與楚映嬋皆不約而同地生出了恐懼感,那不是神靈居高臨下的威壓,而是人面對古老與未知時油然而生的懼怕。
庭院的門被風吹動了。
——一股無形的風擠入裂縫,將巨門緩緩地撐開,很快,庭院的大門徹底敞開,尚燃燒著的白骨宮殿出現在了視野裡。
火焰中,王殿的後牆已被燒穿,由此望去,可以一眼看到前庭,王座上的衣冠已被燒成了冷掉的灰,黃衣的君主立在王殿之後,如遠道而來的赴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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