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黃衣

小禾端坐在深紅案前觀賞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一道目光一直在審視自己,她轉過臉,無奈地看著林守溪,「行了,別一直盯著我了,我相信你無心賞舞了。」

林守溪這才與她一同看舞。

這下輪到小禾盯著他了,「看得這般入神,是不是連小妾都選好了呀?」

「她們並非活人,只是侍從在神靈身邊的靈物。」林守溪認真地為她解釋。

「我當然知道。」小禾淡淡道:「靈物都看得這般出神,若她們皆是活人,我看今夜你就要和她們私通款曲了。」

「正因為不是活人,我才能安心地看啊。」林守溪嘆氣道:「死靈宮女已是如此,若是活人,大小姐不知該怎樣了。」

「嗯?你什麼意思?」小禾瞪著他,「你這是對我有意見了?」

「不敢。」

「不敢就是有咯?」小禾湊近了些。

「你想怎樣?」林守溪硬氣了起來。

小禾吃軟不吃硬,她捲起些衣袖,擰轉皓腕,「敢不敢再來比試一番?」

「比試?比武麼?」

「隨你。」

「大小姐,你怎麼總喜歡以你之短攻我之長?嗯……用我家鄉的話講便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你該不會是表面上兇,實際上想被我制服然後摁著懲罰吧?」林守溪覺得自己明白了。

湛宮劍清鳴,表示支援。

「林守溪,我看你是真的欠打了!」

小禾曾立志要好好調教他,如今來看,她很失敗,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失敗,氣勢洶洶地壓了過去,期間她還不忘看了一眼湛宮,威脅道:「再敢亂叫,我將你主人連你一起打。」

深紅色的案邊,兩人旁若無人地換起了招式。

歌舞影止,絲竹聲歇。

所有的宮女齊齊停下了動作,望向了他們,似是不解。

被所有人盯著,他們也覺不適,相約暫時停手,來日再戰。

接著,他們發現,宮女們停手似乎不是因為自己。

兩人望向了蟒服官員,而蟒服者已背過身去,望向了提燈人,提燈人一言不發,木然地向外飄去。

驟然的安靜令氣氛詭異了起來。

「對了,這白袍帝王既然是鎮守大人的人間模樣,那它的真身究竟如何?」林守溪想起一事,問。

「嗯?你進來的時候沒看到嗎?」小禾感到奇怪。

「進來的時候?」

林守溪向著外面望去,方才進來的時候,門外明明只有一塊巨大的假山石啊……

「那塊假山石難道就是……」

「對呀,那就是鎮守大人的神像。」

小禾點點頭,卻發現林守溪的神色越來越古怪了。

「怎麼了?」她問。

林守溪閉唇沉思……鎮守之神死了,死於兩道劍痕,過去他懷疑那是自己與慕師靖劈砍而出的,可死城的暴雨之夜,他見到的明明是一位濁黃色衣袍的邪神,根本不是那座假山石一般的神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巫祝湖已經開始重新漲水。

鴉鳥們明明生活在空中,卻似對水有著狂熱的崇拜,它們成群聚集在湖面上空,亂飛亂叫,連綿的影舞若黑龍,落下的羽毛成片地飄浮在黑色的湖水上,被浪潮吞卷。

三小姐站在秘道的盡頭,小腿已被湧上來的潮水淹沒。

她苦等紀落陽不回來,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她對著湖水狂怒地謾罵,後悔錯信了人,當時他沒用鑰匙就推開門的時候自己已經生疑,為何不再多提防一下呢?

後悔是沒有用的,眼前的神道已被淹沒,她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此刻哪怕要去湖心也只能回巫家另尋渡船。

回去的路上,他撞上了二公子。

「你怎麼來了?那死胖子呢?他沒和你在一起?」三小姐連忙問:「雲真人呢?他去哪了?」

「王二關死了,雲真人也死了。」二公子言簡意賅,他像是受了連番打擊,已經麻木,只是喃喃道:「我們都要死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三小姐不斷搖頭:「雲真人怎麼可能死……誰能殺得了他?」

「是王二關殺了他。」二公子說。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三小姐怒極反笑。

二公子卻像是個木頭人,冷靜地闡述著事實:「雲真人的身上有火灼燒的跡象,他應是被林守溪和巫幼禾重創,逃出生天後被王二關殺死了……」

「……」

三小姐無法判斷,他到底是瘋的還是清醒的,身後的浪潮越漲越高,再這樣下去,這條秘道很快就會被徹底淹沒,湖水拍打牆壁的聲音已是警告,他們必須速速離去。

她踩著水,想向外面跑去,她跑一路涉水跑到轉角處,卻見二公子沒有跟來,她扭過頭,大叫道:「你還不快跑!」

二公子卻沒有回頭,他看著前方,顫抖著伸手,只說了一個字:

「聽。」

「聽?聽什麼聽?!」

三小姐一頭霧水,她的耳畔只有潮水洶湧澎湃地作響。

二公子輕輕說:「有東西在哭。」

「哭?」

三小姐心想,現在若再不跑,等會他們可連哭都沒地方哭了!

她轉身要走,一縷哭聲卻真的鑽入了耳腔裡,幽怨而綿長,宛若幻覺。

那是湖面上傳來的哭聲,像是有人在湖底將羌笛吹奏出了聲響,聲音與浪潮相融著,不細聽沒法分辨,可一旦聽到就無法將這悲傷之音忽略了,三小姐越聽越覺清晰,她被曲調中的悲傷所俘獲,一時間竟也失神……可湖水漲起之際,湖床上根本沒有任何生命,哪怕是魚都在偶爾的晴日中曝曬而死,哪會有什麼吹笛人?

這聲音究竟是哪裡傳來的?

湖水已經漫了上來,必須要走了,三小姐回神,向著密道的高處跑去,二公子雖然半瘋半傻,卻也不至於等死,他聽了一會兒哭聲,也拖著那件破舊斑斕的綵衣追了上來。

沿著密道一路逃跑,兜兜轉轉數度險些迷路,最終,三小姐還是連滾帶爬地回到了巫家。

巫家的雨像是永遠也不會停,平日裡還算殷實的家族此刻安靜得宛若煉獄,風雨吹得她站立不穩,她捂著眼,不敢去看那些殘破的屋樓,因為她知道,裡面定是遍佈著屍體。

二公子也從鎮守井中爬了出來,他有著渾渾噩噩的迷惘,也有如夢初醒的恍然。

哭聲又傳了過來。

三小姐不理會這個哥哥,她魔怔般邁開了腳步,淌著積水過去,一路來到了湖邊的岸上。

漫長的夜晚已經過去,黎明雖被不休的雨壓在了天外,但光線不是完全不可見的,三小姐跪在湖邊的崖石上,瞳孔中映出的昏暗天地透著幽藍的深邃感,湖水在她眼前混亂無章地跌宕起伏,遙遠的湖心處,以白霧籠罩的鏡面為邊界,一整圈的漩渦形成了,湖水像是被不斷地捲入了某個填不滿的空洞裡,但水平面卻依舊在不停地上漲!

三小姐注意到的卻不是這些……雷電像是雲層上神仙企圖劃亮卻又始終劃不亮的柴火,它以稍縱即逝的光將湖面上地獄般的場景照亮了。

湖水中碰撞纏繞的不止是海浪,還有許多糾纏的黑影,這些黑影是在湖泊的深水區出現的,它們在浪花中蠕動著,表面光滑沒有鱗片,許多被誤認為是細浪的東西,仔細觀察下會發現那是探出水面的觸鬚與口器。

它們無一例外都是軟體生命,身上唯一的硬物可能是身負的甲殼,但這些甲殼在擠壓與碰撞中碎了不少,即便如此,那裸露出的身軀也絕不脆弱,相反,這些柔軟的肢體強勁有力,它們或收縮身軀噴射水流前行,或以本該挖掘泥沙的斧足劈開潮浪,這群密密麻麻的身影就這樣成群結隊地逆潮而行,彷彿蜂群在趕回自己的巢穴。

怪異的、宛若啼哭的嗚咽聲也是它們發出來的。

幸好,它們不是衝岸邊來的,而是朝著那個神庭湧去的……三小姐最後打算去神庭的念頭也被抹殺了,與其被這些怪物殺掉,不如懸根白綾吊死。

二公子也來到了她的身後,他的見識要更廣一些,他知道這些生命都在一定程度上發生了變異,它們像是多種軟體生命的縫合物,也像是自我裁切拼接後的產物。

「是邪靈!它們都是邪靈!」

二公子後知後覺地叫了起來,「這些怪物都是邪靈的幼體!巫祝湖裡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邪靈?」

眾所周知,絕大部分邪靈的個體強度根本沒辦法與龍屍相提並論,但它們大都活在深海里,勝在數量巨大……可即便如此,在一個湖泊中看到如此密集匯聚的幼體邪靈巢也是極為罕見的!

它們是從哪裡來的?又要去往何處?

他們只有疑惑,沒有解答,同時,他們亦只想轉身逃離,先前還被視為地獄的巫家,與這邪靈遍佈的巫祝湖相比,簡直溫馨極了……

可他們誰也沒有動彈,因為更驚人的一幕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裡。

邪靈匯聚的盡頭,浪頭憑空推出了一個黑點。

黑點正朝著這裡移動,它撞上了洶湧的邪靈潮,來勢洶洶的邪靈卻主動讓開了一條道路……那條讓出的道路澄澈明亮,彷彿浮在水面上的光帶,黑點自光帶的那頭緩緩行來,兩側密密麻麻的邪靈似它的子嗣也似臣子,它們以觸手掀起山呼海嘯般的白浪,恭迎著它的歸來!

它離得越來越近,二公子與三小姐都看清了!

那東西身披濁黃色的衣袍,帶著蒼白的面具,它踩在洶湧的浪濤上,身影載沉載浮,這尊神祇古老的氣息像是瀰漫開的霧,於是霧真的來了,轉眼將整座大湖籠罩,濃霧間浪潮湍急,混雜著雷鳴與哭聲,世界明明這般嘈雜,卻又似陷入了太初時代萬物未生的寂靜裡。

萬古如恆的死寂中,黃衣君主踏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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