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雨街

雲真人看著白牆,說起了孽池中的所見。

他循著龍屍的痕跡找到了那片冰原,冰原之下確實有條暗河,他潛入暗河,順利來到了石室。

石室中的佈置如林守溪描述的一樣,其間掛著屍骨,漫著灰霧,那頭被龍屍咬碎的無頭邪靈殘體也被暗流卷著帶回了石室。

石室的盡頭有一個不小的凹槽,凹槽中的石頭上有許多個點,像是吸盤吸出來的痕跡。

但其間的邪靈卻不見了蹤影。

「如果你沒有說謊,那麼那頭邪靈應該醒了,它離開了孽池,不知所蹤。」雲真人話語透著憂色。

林守溪與小禾對視了一眼,皆有些疑惑。

按照石壁上的說法,邪靈要湊足二十具屍骨才能復生,但……

「希望它順著暗河去了其他地方吧。」

雲真人實在太累,他懶得再想,閉上了眼,背過身去。

林守溪神色一凝——一隻青色的小鬼正趴在雲真人的背上,對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瘮人的笑。

青色小鬼一閃即逝,甚至讓他覺得,這只是近來精神恍惚產生的錯覺,他想要開口提醒雲真人一句,可雲真人轉眼間走出了院子,消失在了細雨裡。

「我有些擔心。」小禾說。

「嗯。」

林守溪點點頭,邪靈出現在孽池絕非偶然,說不定也和鎮守之神的傳承有關。

繼神大典在即,神庭即將開啟,暗流卻洶湧依舊,潛藏其中的怪物也遠未露出真容。

根據小禾的判斷,那頭邪靈的品階絕對不低,甚至有可能是頭小邪神……

他們理不出什麼頭緒,一同離開了殺妖院。

「對了,我其實一直有個疑惑。」林守溪開口。

「什麼?」

「我們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林守溪問:「鎮守之神臨死前開啟了神壇,可你怎麼知道自己會被神壇拉來巫家?」

小禾看著林守溪,同樣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你是真的不知道?」

「……」林守溪搖了搖頭。

「因為我拜過鎮守之神的像。」

小禾解釋道:「鎮守之神可不是隨便拉人的,嗯……所有的神都不會隨便挑選人,一般而言,它們只召喚自己的信徒。我是巫家的四小姐,姑姑早就與我說過會有這一天,故而我小時候就祭拜過鎮守大人的神像。」

小禾眼眸一轉,定神看著林守溪,「怎麼?你難道沒有祭拜過?在我面前無需隱瞞什麼的。」

鎮守大人的神像?

林守溪可一點沒有印象,在過去的宗門,他只祭拜過黑凰。

等等……

他陡然想起死城那個神明。

難道說是它?

它就是巫家的鎮守之神麼……

念頭及此,腦海似有雷電閃過,照得他思緒霎明。

‘鎮守之神的神像上,有兩道劍痕。’

雲真人說過的話語在腦海中幽幽復現,他再度想起了劍閣中的湛宮,思緒一凜,終於把握到了關鍵。

那兩道劍痕,會不會就是自己與慕師靖所為……

在那個暴雨之夜,他們殺死了巫家的鎮守之神!

可是憑他們的力量怎麼可能……

是鎮守之神試圖來到新世界時力量被壓制了麼?

還是說冥冥之間有其他人出手了?

他暫時得不到答案。

「你在想什麼呢?」小禾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沒什麼。」林守溪說:「我實在想不起自己祭拜過什麼神像了。」

「哼,你什麼都不記得。」小禾對他的健忘表示不滿。

「為什麼王二關與紀落陽也從沒說起過這事?」林守溪又問。

「哎,我的神侍真的是個豬腦子嘛?還是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呀?」

小禾氣不打一處來,她雙臂環胸,上下打量著林守溪,說:「要不是你生得人模狗樣的,我都要懷疑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

林守溪一怔,他溫和地笑了笑,問:「你覺得我是天外謫仙?」

「少胡言亂語了。」小禾嗤之以鼻。

小禾抿了抿唇,說起了正事:「邪神是我們人類最大的敵人之一,祭拜邪神是萬萬不許的,只有一些邪惡的宗門會在私底下做這件事,並妄想著將他們信仰的神從大海的封印中釋放出來。」

「所以呢,王二關與紀落陽是萬萬不會承認自己祭拜過邪神這件事的,因為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處死他們了。」小禾認真地解釋。

「鎮守之神是邪神?」林守溪有些吃驚。

「當然不是。」小禾說:「根據巫家祖師的記載,鎮守之神曾是統御一方的大地的領主,殺死過邪靈無數,是堂堂正正的太古大神之一。」

「那為何……」

「長得醜。」

小禾知道他要問什麼,「雖說妄議神明不是很好,但鎮守之神的神像確實形同殘肢,一言難盡,與邪神相類,而且鎮守之神似乎沒有被顯生之卷記載,故而神山之人會誤以為這是邪神。」

「原來如此。」林守溪覺得有些滑稽,他說:「哪怕是正神也會因為外貌被誤會為域外邪魔,那域外邪魔若生得漂亮,會不會被當做神靈膜拜呢?」

「……」小禾很不信任地打量著他,「你不會真是煞魔吧?」

「域外煞魔做一個十四歲小姑娘的神侍也太丟人了。」林守溪微笑著搖頭。

「做我神侍怎麼丟人了?」小禾神色一厲,又去揪他的耳朵,「你給我解釋清楚!」

兩人沿著雨街走遠,後方殺妖院裡,弟子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著他們漸遠的背影,壓低了聲音,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流著。

「大小姐好像很兇呀,林公子以後會不會被……」

「你懂什麼,小姐只會對親近的人這般兇。」

「是啊,經歷了這麼多,他們也該修成正果了吧……」

「可小姐才十四歲。」

「十四歲嫁人很正常吧……」

「是啊,他們可真是郎貌女貌呢。」

這些話語若是過去的小禾是聽不見的,但此刻她不再壓抑境界,再配上聲之靈根,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她俏臉微紅,揪林守溪耳朵的手也鬆了下來,柔巧的雙手絞在身前,少女下頜低了些,睫羽垂覆眼眸,不知在想什麼。

兩人就這樣在巫家隨意走著,在他人眼裡,他們就是一對初墜愛河的道侶。

雨巷裡可聞哀樂。

林守溪聽著樂聲,看著身邊雪發披肩的少女,心跳也難免加快了些。

他今年十五歲,亦是血氣方剛情竇初開的年紀,他雖覺得愛慾是沒什麼意義的東西,但體驗一番應是無妨的吧……少年慕色無可厚非,更何況是一起歷經了生死的少女呢?

這種從未有過的情愫便是愛麼……

不對,現在各方局勢尚不明朗,絕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林守溪深吸了口氣,覺得這樣的自己不像自己,真正的修道者應是心若冰清天塌不驚的……嗯,定是過去修習的合歡宗心法在作祟,早知道不練了……

更何況她還不知道無心咒的事。

她知道了會是什麼反應呢……林守溪不敢想。

小禾腳步忽停。

林守溪跟著停下。

樂聲已遠,雨巷四下無人,唯有少年少女與他們支著的竹傘。

小禾仰起了頭,微微踮起腳尖,似在索要什麼。

「怎麼了?」林守溪愣了愣。

「……」小禾吹彈可破的紅唇似啟似閉,她鼻翼微微翕動,踮起的腳尖落下,說:「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越來越好聞了。」

「是麼?」

「嗯……」小禾真的有點生氣了:「你這榆木腦袋,就該拿木魚天天敲!」

說完,小禾快步向前。

林守溪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錯過了什麼。

他連忙跟了上去。

方才剎那的安靜像是幻覺,小禾絞在身前的雙手又垂回了身側,她望向前方,神色重歸寧靜。

不知不覺之間,他們又來到了巫家大殿的門前。

無字的石碑前,小禾停下腳步。

「這是孃親和我的墓碑,他們都以為我死了。」小禾說。

「以後我的墓碑也立在這裡好了。」林守溪及時補救了方才的過錯。

小禾輕哼一聲,說:「你是我貼身神侍,當然要寸步不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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