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容容?沒事兒吧?」
「沒事。我、我就是做噩夢了,夢到……」雲想容忍不住問,「高山他沒事兒吧?」
「沒事兒啊。他都好好的。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阿姨明天給你做個雞湯!」
「我……好。謝謝阿姨。」
跟高山母親聊了幾句,雲想容放下手機。她緩了好一會兒,才顧得上欣喜若狂。她激動地手都有些顫抖。「所以……山哥真的活了!
「他不僅活了,其他沒參與過遊戲的現實裡認識他的人,居然也都喪失了關於他死亡的記憶!我本來還在想,他要是突然活了,怎麼跟其他人解釋。現在這、這可太好了!」
被巨大的驚喜猝不及防地砸中,人如雲想容也語無倫次了許久。
「居然能篡改這麼多人的記憶。這個遊戲的神明也太過強大了……對了,你們見到我的時候,為什麼是那樣的表情?我還以為不能成。我還以為……
「還有,我能去謝謝周謙嗎?之前遊戲裡雖然是演戲,但我畢竟也說了很多的難聽的話。我覺得我得去道個歉。我和山哥一起去!」
·
遊戲世界,歸墟。
這裡沒有白天黑夜,也沒有紅花綠樹。
歸墟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色,完美附和歷學海的理想——他不想再看見任何極端的顏色。否則他會去追求那種極致豔麗的、反差強烈的美。
現在既然一切都是灰色,他的追求也是白費,自然而然地,他就放下了。至少他當初是這麼認為的。
可事到如今,當他站在這個世界的最高處看到那滿目的灰時,他又覺得有些惘然。
也許他的病確實被這個世界治好了,可接下來呢……他還可以追求什麼呢?
周謙會來歸墟吧?他應該要來這個世界拯救白宙才對。
現在我是這裡的主宰……我該給他設計點什麼遊戲才好玩呢?
就在歷學海惘然的時候,聽到了柯宇簫的聲音。
這是那個一直跟著他的柯宇簫。
歷學海依言給他在歸墟封了個王。他便自稱鬼王。由著他在此地胡作非為,歷學海並未多加理會。
這會兒柯宇簫帶來的訊息卻是——穆生居然忽然爆體而亡了。
穆生在這遊戲裡已被白宙殺了,如今待在歸墟的,是他在遊戲世界裡的靈魂。靈魂怎麼會爆體而亡?難道是他魂飛魄散了嗎?
歷學海立刻起身。「謝帥呢?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此時此刻,謝懷居所。
他的居所是民國時期小洋樓的風格,與邵川剛把他撿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只不過在這個沒有鮮明色彩的世界裡,一切都是灰濛濛的。
二樓書房。
謝懷和一個與邵川一模一樣的人各佔據了書桌的一邊。
謝懷對著面前的人說:「謝川,今天你的主人我來教你學洋文。我寫一遍,你跟著寫一遍。」
在他的面前,「謝川」服從著他的意願,拿起樣式古舊的鋼筆寫起了英文單詞。謝懷寫一個詞,他跟著仿寫一個詞。
「多好,木偶攝魂之術,在歸墟也能用上。」謝懷笑了,眉眼裡顯出了少見的溫和,隱隱竟有了幾分春風少年郎時期的神態。
被迫困在木偶裡、無法按自己意願行事的邵川,他在不經意看到謝懷的這個眼神時,也有些怔忡了。
——到底是為什麼,曾經那樣一個天真的少年會變成如今的模樣?他們師徒之間,又到底是怎麼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局面的?
「這一回顛倒過來,我是主,你是僕。你猜……我會不會把你當成怪物,一心想要殺掉你呢?」
眼裡的少年天真神態一閃即逝,謝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親手打造的、把邵川徹底變成自己傀儡的木偶,目光深得看不到底。
又過了一會兒,似乎是厭煩了不聲不響的邵川,謝懷暫時解開了對他的靈魂的束縛。
「我親愛的師父,你現在依然不能說話。不過我允許你寫字。這樣的機會不多,你可要抓緊機會。來,讓我看看。事到如今,你還想對我說什麼。」
邵川得到片刻的自由,果然寫字了。
他放下鋼筆,卻是磨墨、用一支上好的狼毫筆寫下一句:「暫時姻緣,百年之後,各隨六道,不相系屬。」
「各隨六道、不相系屬……」
謝懷幾乎一字一頓念出這句話,然後他狠狠捏住邵川的脖頸。「你想跟我徹底撇清關係?簡直痴心妄想!這種事,即便你我都死了,也不可能發生。
「謝川,你怎麼不向神明許願逆轉時空呢?你應該回到過去的,你該乞求再也不要從大街上撿走我這個乞丐。」
邵川聽罷這話卻是搖頭。
大概他從不後悔撿走了謝懷。他只後悔沒有教導好他,沒有在他偷偷以激進的方法化神的時候及時發現並阻止他。
不然不至如此的。
謝懷不至如此。他們之間也走不到必須互相殘殺的地步。
「哦?不悔嗎?我倒是好奇了……」
謝懷又笑了。只是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他這具靈魂突然起了火。
謝懷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是在看到某個異象後,下意識鬆開邵川的脖頸,再抬起手掌,略怔忡地看起火從自己的掌心燒了起來,慢慢蔓延著,即將把他的靈魂焚燒殆盡。
其實早該知道的。
神明,怎麼會允許人擁有跟他一樣的力量呢?
看著面前焚燒的靈魂,邵川幾乎不忍,第一反應是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才又睜眼看向謝懷。
隔著一團灰色的火焰,兩人對視著。
死亡與覆滅,好像短暫地將他們拉回了初遇時的那段時光。
「邵川——」謝懷叫回了他的本名,「說出‘各隨六道、不相系屬’的你,會心生不忍嗎?
「又或者,你盼這一天盼得很久了。在歸墟的這段時間,你覺得自己活得很屈辱吧?現在我一死,總算沒有人再折磨你了。」
謝懷沒能聽見回答就失去了所有意識。
他的靈魂散落成千萬碎片,消失在了歸墟之中。
而在那書桌旁,趁謝懷解開木偶束縛的時效尚沒有過去,邵川再度握筆寫下了一句話——
「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
「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這句話寫完,邵川就無法動彈了。
唯一能操控他的人已經死去。從此他的靈魂永困此間。
作者有話要說:
注:「暫時姻緣,百年之後,各隨六道,不相系屬。」
以及「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都引自法信和尚的手稿。(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敦煌出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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