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為什麼對於自己的心態異常,白宙從未發覺呢?
自己家裡的事……他一點蛛絲馬跡都沒察覺到,從沒問過自己嗎?
也許之前記憶裡的違和感,正是這點不合理所導致的。
換個角度想,有沒有可能,對於一切,白宙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只不過相關記憶,自己全都忘了,才會認為他從沒真正朝自己走近過?
周謙頭疼欲裂。
與此同時,大地顫動得越來越厲害,教室裡的小白宙卻還沒有動。
在蛋糕與蠟燭的包圍中,他拿起一個禮物盒拆了起來。
周謙記得清清楚楚,這是他曾經送給過白宙的禮物,裡面有一隻手錶。
周謙大步走向了小白宙,看見了他手裡的電子手錶,那表的數字並沒有走動,而是一直停留在一個時間——13點7分。
周謙恍神的剎那,忽然看見教室的天花板、牆壁、地面,居然全都佈滿了電子時鐘。
所有的時鐘全都停留在一個時間——「13:7」。
「13:7」這個數字佈滿了整個意識世界。
就好像有人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只可惜可怕的地震還在繼續。這間教室隨時會崩塌。
周謙立刻跑向小白宙,一把將他抱起來,帶著他往外。
可沒跑幾步,他就有些混亂了。
驚懼、喜悅、悲傷、興奮……他在一瞬間被各種情緒包圍,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抱著白宙衝向走廊的那刻,大地開始皸裂,周謙看見不遠外出現了一個偌大的裂縫,那一刻,他居然生出了抱著小白宙一起跳下去的心思。
「周謙情緒極不穩定!」
「紀樂知,趕緊進來上鎮定藥物,盡力疏導補救!」
「那個意識世界的資料能捕捉了嗎?想辦法強行影響那個世界,保住他們兩個!」
「不行,白宙的意識世界太封閉,完全無法產生任何干擾!」
「那還得保住周謙!從他那裡突破!紀樂知到了嗎!」
「到了到了,加大劑量了!我嘗試著催眠引導!」
「周謙,帶著白宙逃跑!」
「你們要活下去!」
「誰都知道你們走到這一步有多麼不容易。你們要一起活下去!」
「你……你的世界出現了一片水流,它經過你身邊的時候,會沖走你的所有情緒。你會恢復正常!周謙,看到水流了嗎?你要堅信,那水可以治癒你!」
「紀樂知,這是白宙的意識世界,你給周謙這樣的催眠暗示會有用嗎?」
「這確實是白宙的意識世界,不過周謙是白宙的訓牧人,他能真正操控整個世界。他自己的潛意識也會影響這個世界。只要……只要他還有一絲想要救白宙的念頭,他會聽得見!」
·
意識世界內。
狂風不止,大地持續震顫。
天花板不斷有碎石落下,周謙的額頭臉頰全是傷口,站在地上那道巨大的縫隙旁邊,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白宙。
小白宙也在看他,目光裡藏著些說不明道不明的東西。
他的眼角受了傷,嫣紅的血珠沿著白皙的臉滾下去,這讓周謙想起了那隻流著血淚的「怪物」。
但與此同時,紅色的血也讓周謙徹底失去理智,陷入了狂亂的狀態。
抱起白宙,他看向眼前深不見底的地縫,總覺得似曾相識,好像他曾經也抱著誰一起跳下去過。
此刻失去理智渴望刺激的他在靠近那道裂縫後,再也忍不住,抱著小白宙跳了下去。
越往下墜,周謙笑得倒是更厲害,彷彿發現新奇有趣的遊戲。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不知道什麼時候小白宙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高大的白宙反過來把他摟在懷裡,帶著他一同下墜。
周謙非常好奇地看著周圍的石壁,上面居然也掛滿了電子鐘,數字全都是「13:7」。
「137……」周謙笑著念出這個數字,自言自語般道,「137是白宙,對嗎?」
「對。137是白宙。」他身後忽然傳來這樣的聲音。
周謙後知後覺察覺到什麼,轉過身,他好奇地看向面前的人,似乎有些難以理解剛才的小孩子怎麼忽然變成了大人。
他不敢相信,於是伸出手勾了一下面前人的鼻子,又捏了一下,就像是想要確認他是真的。
「你長大了……不過好像沒我大。你是16歲?」周謙笑著問。
白宙問他:「你想跟我一起掉下去?周謙,你不要掉,我自己掉下去就可以了。」
周謙搖頭,抓住他的手,再指了指周圍石壁上的電子錶。「137到底是什麼意思?」
白宙道:「是我收到你禮物朝你看去,你笑了一下的時間。周謙,那件事之後,你再也沒有那樣笑過。我希望時間定格在13點7分。」
周謙好像聽不太懂了。他緊皺著眉,覺得頭疼欲裂。
他是真想不管不顧一頭撞到懸崖底部。
等把腦子撞破,他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疼了?
這個時候他聽到白宙的聲音。「周謙,真的想讓我墜入崖底嗎?」
同時,他不知道聽到何處傳來的一個聲音道:「水流、微風……它們全都可以安撫你。周謙,冷靜下來,救救白宙,救救你自己。
「但凡你心裡還有白宙,你就會看見水流。」
「嘩啦」一聲響,地下河水忽然湧了上來,將兩人包圍、席捲。
周謙笑了,他一把抓住白宙的手肘就帶著他往水裡游去。
他感覺自己好像有過類似的經歷——
和某個人在水裡親吻到幾乎窒息。
那是一種讓他上癮的危險遊戲。
拽著白宙潛入水中,周謙帶著他游到石壁邊,然後就盯著他的唇不動了。
慢慢朝白宙貼近,周謙朝他的唇吻去,就好像想要找回某種讓感到愉快的遊戲。只是在最後關頭,他卻又忽然停住了。
看向面前的人,他有些疑惑地問:「等等……你還沒有成年吧?」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尚顯青澀的少年的五官長開了一些,臉部線條變得凌厲了許多,同時他人也忽然變高了,就好像忽然長了好幾歲。
周謙還沒反應過來,後腦勺就被人扣住,轉而被壓在了石壁上。
親吻和一股水流一起湧了過來。
很快周謙一邊被白宙親吻,一邊被帶著朝水下墜了去。
呼吸越來越吃力,親吻的感覺卻越來越美好。
這二者結合形成了一種危險又迷人的氛圍,很快就讓失去理智的周謙徹底沉淪。
那一瞬,他只想與身邊的人親吻著墜入水底。
「水流會沖走你的所有情緒。你會恢復正常!」
「周謙,你要堅信,那水可以治癒你!」
水流還在把周謙和白宙往水底深處帶去。
按理周謙該越來越沉醉、放縱、最終迷失。
可隨著水流一層又一層滑過身邊,他腦子裡那些繁雜的、無處安放的情緒倒是越來越少。最後他還真的清醒了過來。
周謙暫時恢復冷靜,也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他和身邊的人都會死。
儘管記憶裡那些複雜的東西他還沒有徹底搞清楚。
但歷學海與身邊人並不在一條利益鏈上;身邊人很可能是真的白宙;那個被自己忘掉了、在遊戲裡幫了自己太多的137,就是身邊人,這些事,周謙已經看得明明白白。
那麼,周謙當然要救身邊的人。
「周謙,你是訓牧人,你有能力操控這個意識世界。
「周謙,你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主人!
「只要你想要活,你就可以!冷靜下來,掌控這個世界!」
周謙分不清到底是誰在說話,他只是下意識在水底做了個掏耳朵的姿勢。
然後他伸出手,抬頭望向根本看不見的蒼穹。
他開口高聲道:「好,我是真正的主人!我要我的面前出現兩個氧氣瓶!」
兩個氧氣瓶果然浮現了,周謙給白宙掛了一個,也給自己戴了一個,之後他拉住白宙的手,兩個人一同朝水面游去。
浮出水面的那刻,周謙放眼望去,那間教室早已不見,教室旁的屍山血海也全部消失。
目之所及,只有奔流不息的水流。全世界都被洪水吞沒了,周謙感覺自己彷彿夢迴了洪荒時代。
在洪水肆意的情況下,他該怎麼確保他和白宙一定能活下去呢?
周謙想到了伏羲與女媧的故事——
遠古時期,洪水席捲了大地,無數民眾都喪生在了這場災難中。
伏羲和女媧活了下來,因為他們一起躲進了一個葫蘆中。
暴雨來臨之前,這世間有人、有植物、有飛禽走獸。
暴雨來臨之後,開啟葫蘆蓋,伏羲和女媧發現這世上的所有生物全都死了。萬物皆死,人間只有他們二人還活著。
再後來——
再後來伏羲和女媧結為了夫妻。
風乍起,滔天巨浪打了過來。
周謙側頭看著身邊的白宙,手指蒼天說:「我要一個能裝下兩個人的大葫蘆,裡面要有取之不竭的水與食物。」
葫蘆果然出現了。它飄浮在水面上,葫蘆嘴正好對著周謙。
周謙一把拔起葫蘆蓋,拉著白宙躲了進去。
巨浪砸下的那刻,葫蘆蓋恰好合上。
從此他們一起在葫蘆蓋裡漂流,直到風雨消失,洪水退去……
·
周謙徹底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回到了輪椅上坐著。
病房裡總算不是那種幽藍色的光芒了,而恢復了普通的白熾燈。
在燈下,在周謙面前,有一個完美到無與倫比的人正朝他走來。
周謙大概消耗太多,這會兒徹底沒什麼力氣了。
他渾身被汗水浸透,病號服幾乎變成半透明貼在了身上,臉也像是被水洗了好幾輪一樣,在冷仄燈光的照射下更顯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周謙一直緊繃著的理智,在一刻全部耗盡。
他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嘴角則勾起了略顯乖張的微笑。
感覺到一隻手伸過來擁自己入懷,周謙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近距離盯住了他的眼睛,輕輕笑著道:「即便是瘋了,我也會喜歡你。」
之後周謙閉上眼,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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