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號半開放副本。這裡是桃紅軍團的大本營,漫山遍野盛放著桃花,地圖中央區域則有一座頗為華貴的大型宮殿。
此時此刻,宮殿地下七層。
不同於外面春花爛漫的暖意,這個地方從天花板、牆壁、再到地面,全都覆上了一層霜凍。
大殿中央是一座冰雪堆起來的床。
床上是一個男人,肌膚被凍成了雪色,幾乎快要透明,眼瞼一根根長睫毛被凍得非常分明,可以想見,這似乎是一個長得很漂亮的男人。
他緊緊閉著眼,口鼻處根本沒有任何熱氣冒出來,儼然是一副死去很久的模樣。
在他旁邊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正是牧師與桃花神謝花盈。
牧師在專注地盯著平板看,桃花神倒似乎興趣不大,只是偶爾朝那裡瞥上幾眼,想到什麼後道:「3號副本的版圖擴大了,看來主人恢復得不錯。主人雖然死了這麼久,精神力倒還一直被養得很好。」
「所以你什麼時候能復活他呢?」牧師問。
「當然在計劃中。就是這兩天了。」謝花盈道。
「復活這麼強大的人,不容易。這次復活他之後,你又要化作桃花,被我一直種著了。」牧師道,「我會按時為你澆水的。」
「多謝。其實想想……我這樣也挺好的。」謝花盈笑著道。
牧師問她:「哦?化作春泥更護花?」
「對我來說,永遠沒有永遠的死亡。」謝花盈開口道,眼中化出些許怔忡,「我散盡精神力、生命力、技能值,現實中的軀體也會實現肉體意義上的死去。可在這裡,我會化作桃花。等它下次綻放,我就還能活過來。
「我比很多人都要活得長。我已經活得太久太久了。」
「其實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牧師看向謝花盈,扶了一下鼻樑上架著的眼鏡道,「你的名字是主人取的嗎?他叫謝懷,你叫謝花盈,他把你當女兒?」
謝花盈道:「與其說我是他的女兒,不如說我是他的另外一條命,或者說……我是他給他自己製造的一種藥。我被造出來的目的,就是要在他死的時候,要拼盡一切去救他的。這就是我存活的意義。」
「你會覺得委屈嗎?」牧師問。
「如果我只有一條命,也許我會。可是我永遠不會死啊。」謝花盈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嘴唇揚起來,笑得非常動人。
「說得對。哈——」牧師也笑了,「每個生命體的存在方式都不同。我用常理去推斷你的心理,是我狹隘了。」
「我知道,你是怕我對主人生出異心,才這麼問的。你想問題最縝密,我不介意,反而欣慰主人能夠有你這樣的人幫助他。」謝花盈搖頭,「我當然不會對主人感到怨懟。我是主人親手創造出來的。雖然說——」
望向床上的屍體謝懷,牧師接過她的話道:「你想說,雖然其實主人背叛了他的主人是嗎?」
「情況當然還是不一樣的。」謝花盈道,「主人對我很好。但邵川對主人就不是這樣了。邵川不止一次對主人說過,他親手製造出了一個怪物。他會殺死這個怪物。」
牧師嘴角勾了勾,隔著鏡片看向面前那被冰雪凍住的屍體。「可我看邵川沒吸取教訓啊。他製造出的主人是怪物。同樣被他製造出來的那個白宙,就不會是怪物了嗎?」
「按照你的計劃……白宙也快了。不是嗎?」
話到這裡,謝花盈垂眸看向牧師手裡的平板,「普通玩家參加的這些副本,比我們有趣多了。嗯……找兇手的小遊戲,有點意思。對於雲想容和周謙的對話,你怎麼看?他們真的決裂了嗎?」
牧師道:「他們在這裡指認兇手,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他們就算不指認任何人,村長也不會放過他們,他們橫豎都要跟npc們硬拼。所以,雲想容在做戲。周謙其實也在做戲。周謙真要對付人,會用這種伎倆嗎?」
謝花盈:「有沒有可能,周謙確實以為她叛變了,只不過他沒想真對付她而已。正如你所說,他指認她是兇手,這事毫無意義。但他依然這麼做了,或許只是幼稚的洩憤舉動呢?他像是喜歡玩的人。」
「你看到的那些周謙,那都是表面上的。他裝得頑劣,其實比誰都聰明狠心。」牧師道,「我想現在,沒有人會比我更瞭解周謙。」
「如果周謙和雲想容都在做戲……你明知道她不可能背叛周謙他們,你派她過去的意義又是什麼?」謝花盈問,「其實我覺得,在我展現復活之術後,她信任我了。另外……等個十年八年,就算運氣不好的話,再等個幾十年,等我有了下次生命,我是真的可以幫她復活高山。」
牧師道:「雲想容來桃紅軍團,當然是想來這裡套情報,與周謙裡應外合,為高山復仇。知道她的打算,我乾脆留下她,利用她來對付周謙。
「她一開始決定前來,多半隻是衝動之下做的決定。那會兒高山剛死,她急於復仇,聽不進周謙的勸。但我猜,其實她早就後悔了,她會明白自己是不理智的——她完全不瞭解這遊戲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完全不瞭解桃紅軍團,她怎麼敢來?
「她在副本里說的那幾句話,騙騙司徒晴也就算了,怎麼騙得過我呢?她怎麼可能真正取得我們的信任?」
謝花盈點點頭:「嗯。她反應過來之後,她就該走了。她該直接去投奔周謙。你又沒攔著她。她是自由的。」
「她當然是自由的,可她為什麼最終沒走?」牧師道。
謝花盈問:「是啊,為什麼?」
牧師答:「當然是因為你起作用了。」
看一眼謝花盈,牧師進一步解釋道:「‘女孩子嘛,總是戀愛大過天的,她要是把讓愛人復活這件事,看得比副本里萍水相逢的隊友重要很多,也非常正常。所以,當她發現桃花神真的有復活的本領,從假意投誠做間諜,到真的背叛周謙,成為我們的人,其實再順利成章不過了’——「看見我們派了你去向她展示了復活之術,她猜測我們會這麼想。
「那麼我們這次派她去《紅神副本》,在她眼裡,就是我們在為她做最後的考驗。她只要通過考驗,就能真正取得我、取得桃紅軍團的信任。」
謝花盈似有所悟地點點頭:「嗯。我懂了。她以為,我向她展現復活之術,你派她去副本,其實都是為了拉攏她。一開始她認為,她絕無取得我們信任的可能,只能打退堂鼓。
「你看出她的猶豫、猜出她也許不再想當‘間諜’,於是走了後面這兩步。這樣一來,她又覺得她有希望取得我們的信任,所以繼續把‘間諜’做了下去。」
「是啊。」牧師笑了,「我當然不能在她面前顯得過於精於算計。否則她也許就上不了當了。包括這次在藍港市,桃紅軍團為什麼要通過懸賞的方式殺周謙?不也是為了隱藏實力、隱藏真正目的嗎?」
謝花盈撥出一口氣,再拍了拍胸口。「幸好我不是你的敵人。你這樣的人,太可怕了。也不知道主人當時是怎麼把你拉攏的。」
對於這話,牧師沒答了。
謝花盈又問他:「那麼,你走雲想容這步棋,真正的用意是什麼呢?」
聽到這句話,牧師鏡片下的目光顯得幽深無比。他道:「周謙的成長環境,決定了他不會相信任何人。只不過他運氣好,進入這遊戲後遇到的人一直都還不錯,這是他暫時信任雲想容還站在他那邊的原因。
「可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怎麼才能徹底摧毀一個人呢?當然是把他好不容易撿起來的信任,全部抹去;當然是……將他重新建立起來的信念,再次打碎。到時候,我們可以輕易擊倒他,甚至不戰而勝。
「所以我們就周謙那裡開始吧。催眠和腦部控制,通過在殷酒酒身上的實驗。我有把握了。」
·
遊戲內。
無名村,廣場中央。
周謙雙手被一根半透明的繩子纏住,他越想掙脫,那繩子反倒將他纏得越緊。不僅如此,它還會變得越來越長,頃刻間就爬上週謙的雙肩、脖頸、後背、以及大腿和腳踝,將他的身體徹底纏住。
估計這繩子也是某種含有魔法的東西,專門用於對付有默之國血脈的人。
周謙渾身被綁得很緊,臉色在短暫發白之後,又被勒得有些充血,眼眶和臉頰看上去非常紅。與此同時他的衣領還被阿卜用雙手握住了,整個人顯得狼狽異常。
落入這種境地,面對阿卜兇狠的注視,周謙只是笑著說:「死的不是我,只會是你。我去墳地裡看到過你的墓碑。不僅是你的,幾乎是整個村的。你們做了什麼缺德事,以至於全村人都死了呢?」
「少在這裡信口雌黃!」阿卜伸出手。
「村口那個雕像哪兒來的?」周謙忽然問。
「你說什麼?」阿卜問。
「你們這裡沒人看到過未來嗎?或者我換個問題,你們有沒有看見過一些幻覺什麼的?比如看到另外的自己?」周謙連續拋了好幾個問題。
阿卜倒像是確實不知道周謙在說什麼,他用奇怪的眼神看周謙一眼,便不再多言。他一手繼續提著周謙的脖頸,另一手已拿出一隻匕首朝他的脖子刺去。
剎那間,琴絃聲驟起,無形音浪噴湧而出,猛地往阿卜手腕撞去。
阿卜手腕吃痛,匕首落地,周謙抓住時機往地上一坐,雙腿用力往前一蹬,登時把那匕首踹了很遠。
暫時為自己免除了殺機,周謙倒是摔得有些吃痛。他雙腳雙腕都被綁在一起,只得雙腳並用一躍而起,憑藉腰部的力量重新站起來。
「哼,垂死掙扎而已!」阿卜冷笑間,其餘手下立刻手執兵器衝了過來。
轉瞬之間,何小偉等玩家全數被包圍。
殷酒酒掏出腰間葫蘆,喝下幾大口酒,生命值和抗傷值驟增三倍,她渾身被一股半透明的酒氣形成的屏障所包圍,率先去到了眾人之前擋著。「我來t住他們。你們輸出!」
語畢,伴隨著她一個單腳踏地的功夫,無數酒氣瞬間從她身上溢位,襲向村長以及七名持刀衝過來的手下。
轉瞬之間,原本重新拿出一把砍刀要殺周謙的村長,以及那七名衝向不同玩家的村民,全都被強制性吸入了酒氣,緊接著他們被強制性地轉移了仇恨,圍成一個圈後,全部不由自主地朝殷酒酒襲了過去!
刀槍劍戟各類兵器在從四面八方撞上殷酒酒之前,卻都在離她還有半寸的時候停了下來,就好像撞上了無形的屏障。
殷酒酒周身的酒氣就好像一層又一層的金鐘罩,能將所有殺意都擋在外面。
深深吸一口氣,她高聲對隊友們喊:「你們抓緊!我撐不了太久!」
見狀,齊留行握緊手中長劍,趕緊看向身邊的柯宇簫。
柯宇簫衝他點點頭,將短簫握在手中,單手一個翻轉,放在嘴邊吹了起來。
驀地,劍客手中的長劍無匣而鳴,強大的劍意立刻在劍身上匯聚而成。
齊留行凌空躍起,身法快得像是他本身亦化作了一把劍。劍勢轉瞬匯聚成型,數道劍氣立刻朝八個npc所在的方向襲去。
劍氣的凌厲、以及其中蘊含的強大殺意,連背對著齊留行的殷酒酒都不免覺得有些畏懼,她不免高喊一句:「你砍準點!別打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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