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就虧欠了他,怎麼真的能扔下殘疾的他呢?
其實長久以來,司徒晴都會做一個噩夢。
她給穆生做完早飯後,忘記了關火,然後就急急忙忙跑去打工了。
後來家中果然發生了火災,可由於她在外面打工賺錢,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可憐的穆生,由於腿腳不方便,他根本逃不掉,於是死在了火海里。
幻境之中的司徒晴沒有想到,這個夢境竟然成了真。
司徒晴拖著一副勞累的身軀回到小區樓下,繼而看見她租的那間屋子陷入了一片火海。
想到孤立無援的穆生,她覺得自己又一次害了他——因為她在忙工作,沒能隨時照料到他,這才害了他。
驚恐與內疚包圍了司徒晴,她不管不顧地就要衝進火海。
「小姑娘危險!」
「別去!消防人員已經到了!」
這樣的聲音不斷在她耳邊響起,然後她就被人群死死攔住了。
不知道擔心了多久,又記掛了多久,當愧疚和擔憂已經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兩名消防人員抬著穆生出來了。
——可那個時候的穆生,已成了一具焦黑的屍體。
穆生死了,死得透透的了。
「不——!」
司徒晴跪在地上,徹底崩潰了。
她最愛的,卻也毀了她一輩子的人,就這麼死了。
她的世界驟然空了。她好像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司徒晴與穆生,他們兩個好像早就糾纏在了一起。
彼此的年紀都不大,可他們竟好像已糾纏無數個日夜。
他們之間是愛是恨,分不清楚。誰欠了誰,也分不清楚。
此刻司徒晴唯一知道的是,所有的愧疚、掛念、隱秘沉重而又扭曲的愛與依戀,就在她還沒得及徹底想清楚的時候,在她全然沒有準備好的時候,猝不及防的、徹徹底底的全都離她遠去了。
她的世界最早是彩色的,甜蜜的。
那個時候,鄰家弟弟很可愛,母親很美麗,隔壁阿姨和叔叔都很友好……
後來,變故驟生,她帶著穆生獨自生活,她辛苦得不像話,雙手雙腳都長滿了繭。她的世界變成了黑白色。
現在呢……
現在,司徒晴盯著那具焦黑的、連五官都看不清的屍體,感覺自己的世界空了。
她好像活在了一個什麼都不存在的世界。
沒有穆生、沒有父母、沒有任何人。那個世界連黑白色都沒有。
空蕩蕩的感覺維持了很久,司徒晴這才慢慢恢復知覺。
她發現自己跪在大街上,街邊的很多好心人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他們安慰了很久了,只是她剛才好像什麼都聽不到了。
直到這個時候,所有的感官慢慢恢復,司徒晴開始感覺到了心臟的疼痛。
她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捏緊、揉碎,那種疼痛甚至遠超於整個她受傷極為嚴重的背部。
等等……
背上的傷是哪兒來的?
到這一刻,猝不及防間,司徒晴猛然從最可怕的夢境中驚醒,然後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剛才離死亡無限接近的時候,她沒有哭。
後背整個被爆炸波燒燬,她沒有哭。
可因為一場夢,她竟哭到了潰不成軍。
下意識摸了一把臉,感覺到自己的面部像是被雨水淋過一遍又一遍似的,最後司徒晴喘了好幾口氣,睜開眼,一眼看到俯身看著自己的周謙。
他那雙眼睛冰冷殘酷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他在戲弄自己,他是這世上最殘忍最可怕的魔鬼!
力氣盡失的司徒晴,拼了最後一口氣般,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周謙的衣襟。
「周謙,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周謙的面容卻平靜極了。
他用充滿蠱惑意味的眼睛看著司徒晴,聲音非常的輕柔。「司徒晴,告訴我,你剛才最真實的感受是什麼?
「你要誠實地面對我,更要誠實地面對你自己。
「看見他屍體的那一幕,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我……」
似乎回憶起某個虛脫的、整個人好似都被抽空的感覺,司徒晴說不出話了。
周謙的聲音繼續沉沉地傳來:「司徒晴,誠實吧。你已經感覺到了對嗎?讓我來看看,你還有沒有救。」
「我……我……」
司徒晴再度淚流滿面,她實在忍不住,好像已經崩潰了。
不知不覺鬆開了握住周謙衣襟的手,她捂住了臉,開始了放聲痛哭。
從穆生母親死後的那一天開始,她就開始壓抑自己,壓抑所有的痛苦、甚至壓抑對自己母親的思念。
而此時此刻,竟是她這麼多年、無數個日日夜夜以來,第一次放聲痛哭。
她就在這種崩潰的情緒中,泣不成聲地回答了周謙的話。
「我感覺了……輕鬆,如釋重負,我感覺到了解脫。我、我好像覺得我自由了。我好像應該高興……我感到我可以有正常的人生。我……周謙……」
「看見他死了,我的第一反應是……如釋重負。所以周謙——」
「你滿意了嗎?!」
「你滿意了嗎周謙?!!」
靜靜等她哭了整整一分鐘,然後周謙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這證明你還是有救的。那就記住這種感覺吧,司徒晴。」
「記住這種,自由、解脫、如釋重負的感覺。」
「現在你可以離開他了。」
「放過你自己,為自己而活吧。」
遊戲外。平板的螢幕跟前。
穆生眼睜睜看著,周謙抬起了頭。他那冰冷的眼神透過螢幕,像是直勾勾地看向了自己。
他用帶著滿懷惡意的、充滿嘲諷的語氣說:「聽見了嗎?看見你死了,她的第一反應是,如釋重負。」
「她此生最害怕的一件事,是由於她疏忽,導致了你的死亡。」
「但她最期待的一件事,其實也是——讓、你、死。」
·
事後,周謙的這場遊戲影片被反覆觀看了無數次,獲得了全場最高關注,並惹來無數人的留評。
[臥槽這逆天了吧?我沒見過這麼髒的套路!他這收服人心也太有一套了!]
[我沒懂,他耗這麼多藍,就為讓司徒晴的賭徒憤怒生氣嗎?就為了挑撥離間嗎?所以周謙後面到底要對司徒晴怎麼樣啊?]
[他後面怎麼樣我不知道,但反正在這個副本里,他這麼做還是划算的。]
[可不是嗎?他們四個裡面,哪個能當正常輸出?他不現在收服司徒晴,什麼時候收服?一會兒可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其實我覺得司徒晴挺可憐的。]
[樓上,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
[話雖如此吧……她也是被脅迫的。看她以後能不能將功補過吧。比如啊,她努力賺金幣,最後湊錢給雲想容,真把高山換回來了呢?]
[其實我覺得你們都搞錯了重點。重點不應該是,司徒晴這種低階玩家,按理說跟周謙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的……她為什麼要對周謙下手?誰的指示?]
[桃紅軍團吧?我聽說,是桃紅給的她通行證,讓她進這個大廳參觀呢……]
[桃紅為什麼要殺周謙?他們軍團的元老不是都隱退了嗎?]
[上次牧師不是幫我們分析了嗎?周謙被一個神級玩家看上了,要培養他做自己的【訓牧人】!]
[難道周謙捲入了神級玩家的紛爭?之前聽說高階玩家之間存在派系鬥爭……該不會是真的吧?我隱隱聽說,神級玩家在選拔誰能真正成為那個能與神並肩的人!]
[樓上,我也聽說了。不就是【書生】和【血魔】這兩個人在爭第一嗎?誰第一,誰就能主宰這個遊戲,帶領我們所有人!]
[同樓上,我也聽說了。那兩個人好像還在逼玩家站隊。他們之間好像有場惡戰要打!現在就是不知道桃紅軍團站哪邊。總之,高階玩家現在在爭搶厲害的【訓牧人】!誰爭取到了,就對未來的戰爭大有助益。對於周謙這樣的……還真是,得不到,那就儘早殺了為妙呢!]
[周謙才刷完兩個副本,就得到了新人玩家中的最高關注,目前排行榜第一呢。但原來被追殺,就是榜一新人的待遇嗎?那我真是特別十分不羨慕了!]
[是啊是啊。高階玩家可千萬別像關注他一樣關注我!放過我,我不想當你們的【訓牧人】。讓我自由,謝謝!]
[樓上兩個真自戀,你看有人理你們嗎?]
旁邊包廂內,牧師靜靜看著眾人的評價,不知何故輕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啟自己收到的一封信。信角有一個明顯的桃花印記。
·
此時此刻,遊戲內。
一片陰雲襲來,遮蔽了月光。
長街上又暗了幾分。
任司徒晴崩潰大哭,周謙抬眼瞧向了街道。
就在不久前,大瘦綁著炸藥包想要拉著玩家一起同歸於盡。但他終歸沒能得手,最後死的只有他自己。
另一邊,小胖快速跑了整條長街,四處灑滿了狗血,貼了符紙。
如此一來,那成群的鬼,竟然相繼全都消失了。
而在剛才收到周謙的訊息後,雲想容和何小偉不僅立刻遠離了大瘦,更迅速留意起小胖的動靜。
周謙在對司徒晴使用白骨夢魘的技能時,小胖剛對付完百鬼,看見大瘦把自己詐死、卻沒帶能走任何一個人的時候,他又迅速朝玩家們衝了過去。
何小偉立刻瞪大眼睛。「臥槽,難道他的身上也有炸彈?」
雲想容沉聲道:「快點用琴,控制住他!」
雲想容話音剛落,何小偉已拿出了七絃琴,立刻撥弄琴絃。
系統並未對小胖和大瘦的危險性做出任何提示。這就說明他們不是副本里需要打的「怪」。他們害人是陰著來的,但本身並無任何特別技能,這也意味著他們其實非常脆弱。
果然,當何小偉撥絃兩下,各打向小胖的一隻腳,小胖立刻被絆倒在地。
在他絆倒之際,雲想容也迅速出招,柳絮紛紛落下,穩準狠地打向小胖的兩條手臂。
雲想容的輸出能力實在夠嗆,但眼下用來對付小胖這種連怪都算不上的npc,倒是足夠了。
等小胖無力倒地後,雲想容迅速拿出一根繩索走上前,先是將他的兩隻手往後捆在了一起,免得他再去拉肚子上的爆炸引線。等解除了爆炸這塊的風險,雲想容將他雙腳也捆了起來。
何小偉趕緊上前幫了忙,最後與雲想容一起,將小胖捆在了路燈杆子上。
這會兒,與小胖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陣子,何小偉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周謙來了。
「謙兒啊,我這實在沒看懂。什麼情況?」何小偉撞了一下週謙的胳膊,再瞥了一眼還在痛哭發洩的司徒晴。
周謙道:「現在耗費一些藍,值得。不然後面很麻煩。有司徒晴在,省事兒一點。」
何小偉再瞄一眼小胖,忍不住問周謙:「所以……什麼情況?為什麼要害我們的……是小孩兒?鬼反而……對我們沒有威脅?」
周謙反問他:「你見鬼傷害你了嗎?」
何小偉搓了搓手:「那倒確實沒有。」
周謙又道:「其實這一切很好推理。你想想,這個城市的背景是什麼?」
何小偉道:「s軍侵略進來……七軍是保護百姓的!」
「沒錯。」周謙道,「你再想想,那個老媽子見到我們的時候,讓我們做了什麼?」
「啊啊啊,我知道了。」何小偉道,「她說最近城裡有很多內奸,讓我們注意別暴露了身份。她讓我們把軍服脫掉了。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她在掩護我們!」
「對。就是這樣。」周謙道,「此外還有一點。你作為東水要成親的時候,年輕的姜餘清出現過。在他的視角里,他並不認為那些人是鬼。他看待他們,跟看待我們是一樣的。
「別忘了,最早我們分析了,年輕的姜餘清會保護我們,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所以其實他的出現,除了帶給我一個支線劇情以外,也是遊戲的一個提示——這個關卡里的‘鬼’,反而是好的那一方。」
停頓片刻,周謙再道:「包括不久前,我們被小乞丐們圍住。他們沒想傷害我們,只是他們不知道自己死了,還在跟生前一樣打劫。但當看到我拿出了七軍的軍服,他們馬上收手了,並且一個個還非常開心。他們奔走相告,七軍來了。他們以為……自己能夠得救。」
何小偉怔了一下,然後道:「老媽子讓我們換衣服。可我們還是暴露了。我們……」
短暫的晃神之後,他道:「我們早就暴露了!聽到嗩吶聲,去往婚宴的路上,我們一直穿著軍服,我們其實早就被人看到了。可、可看到我們的人是……是……」
何小偉的目光看向了被綁起來的小胖。他緊緊地皺了眉,像是覺得發現的真相不僅讓人難過,還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以至於他幾乎有些難以接受。
「戰爭年代,沒有什麼不可能發生的。」周謙道,「s軍入侵柏城,將百姓屠戮乾淨……張家姑娘沒能等到她的東水回來,就已經死了。」
想到相片上張家姑娘的眼神笑容,又想到從亂葬坑裡找到的那塊紅嫁衣的衣料和一隻繡花鞋,何小偉的眼睛都不免紅了。
「這是一個真假交錯的意識世界。
「亂葬坑裡的那一幕,恐怕是真實發生過的。這個城市看不到一個人。是因為當年柏城的全城人,幾乎被屠戮乾淨。
「至於東水和張家姑娘的婚禮……這就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了。這應該是姜餘清的願景。他其實知道所有人都是已經死了,可是他希望哪怕是鬼的形態……他的戰友和張家姑娘都能如願,所以他在意識世界構建了這樣的幻境。」
周謙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道:「真實的記憶,與虛假的願景,共同構成了這個世界。我們需要分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比如……那兩個小孩的害人之心,可能就是真實存在的。」
姜餘清的記憶裡不可能憑空出現那些白骨與亂葬坑。這多半來自於他的親眼目睹。
那麼最符合邏輯的猜測是,東水與張家姑娘解除婚約後,離開了柏城,與獵鷹小隊的其餘成員匯合,開啟了護送姜餘清逃往南城的任務。
也許是在逃亡的過程中,他們路過了柏城,看到了戰場後狼藉的、幾乎空無一人的城市。
他們看到了許多屍體,找到了很多亂葬坑,也挖到了張家姑娘的殘缺嫁衣與繡花鞋。
與此同時,他們冒險入柏城這件事,一定是危險萬分。
因為這裡一定遍佈s軍的勢力。
那麼在當時,這兩個孩子扮演著什麼樣的作用呢?
他們本是柏城人,並且又是孩子,一定很容易取得獵鷹小隊的信任。
會不會在某次陷入包圍的時候,又或者被困在哪裡的時候,小胖和大瘦出現,對他們說出一句「哥哥姐姐,跟我們走。我們能夠救你」呢?
獵鷹小隊中也許有人真的上了當,隨後,小胖和大瘦引爆自身身體的炸彈,他也犧牲了。
何小偉一邊用難以言喻的目光看向被綁起來的小胖,一邊問周謙:「可、可是為什麼?如果整個城市被s軍包圍,他們想圍剿獵鷹小隊豈不是太過容易?他們為什麼要讓兩個、兩個柏城的小孩子去做這種事……小孩子又為什麼會答應?」
周謙的目光冷了下來。「s軍……大概就如他們的名字一樣,他們是毒蛇。或者說,他們比毒蛇還毒。他們不僅要殺柏城的人,還要看他們自相殘殺。
「或許常規的殺人方式已經滿足不了他們。所以,他們逼迫兩個柏城的小孩子,反過去殺……他們原本敬仰的七軍。」
何小偉雙眼發紅,說不出話來。
周謙則一步步走到小胖跟前,問他:「他們逼迫、或者誘騙你的手段,是你們的媽媽,對不對?他們是不是告訴你們……只要你們綁著炸彈,騙我們逃離,再在逃離的路上用炸彈將我們一網打盡,他們就會放過你們的母親?」
抬頭望著周謙,小胖顫抖著流下了眼淚。「對不起。我只是想要找媽媽……我只是想要媽媽回來。」
就在這時,「砰」——
一聲槍響後,小胖死在了血泊中。
s軍除掉了全城人,只留下大瘦與小胖。
待獵鷹小隊入城,他們請君入甕,就讓這兩個孩子去殺他們。
一旦成功,那他們就看了一齣同胞自相殘殺的好戲。
一旦失敗,那也無妨。他們親自動手解決七軍的人就是了。
現在,這兩個小孩子無疑是失敗了。
於是潛伏在暗處的s軍,即將出動。
周謙上前幾步,走到了小胖的跟前。
儘管小胖已經聽不見了,周謙還是輕聲說了句:「不必說對不起。你不是我們的仇人,s軍才是。」
「謙兒,我們……我們……」何小偉吞了一口唾沫,他現在簡直是又害怕又憤怒。
緊接著系統就發來了訊息。
【玩家觸發主線劇情:姜餘清被s軍捉至柏城,s軍對之嚴刑拷打,試圖逼其洩露一項科研機密;姜餘清寧死不屈,後被七軍潛伏在s軍中的間諜所救,藏匿於柏城】
【玩家任務:以獵鷹小隊的名義,找到姜餘清,並將之帶至西碼頭,乘船逃亡】
「小偉哥——」
忽然聽見這樣的聲音,何小偉朝周謙望了去。
此刻陰雲已散,月光把周謙的目光勾勒得極為清亮。
「怎、怎麼了?」何小偉問。
不比平時的喜劇做派,受劇情所感,何小偉的語氣蔫蔫兒的,一點勁都提不起來。
隨後他看見周謙帶著那雙發亮的眼睛說:「咱們玩票大的,怎麼樣?」
「怎麼玩票大的?」似乎受周謙所感,何小偉隱隱變得有些激動起來。
周謙道:「在現實裡只能當壞人。咱們就在副本里做回……英雄吧。」
「你想怎麼樣?」
「當然是殺光s軍的人,為所有人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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