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看見了火神阿耆尼。這個古老的神祗就站在他們身後,站在凡間,風塵僕僕地看著他們,像一個平凡的旅人。

兩個人都瞪大了眼睛。

阿耆尼看著一個比印象裡年青許多的因陀羅。因陀羅看著一個比印象裡年老許多的阿耆尼。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因陀羅首先愕然地問,因為阿耆尼看起來是那麼蒼老,光輝是那麼黯淡。隨後他才想起更重要的問題來,因為舍質和優哩婆溼都在他身後發岀了驚訝的低呼

「你怎麼會在這裡?」

「……陛下!」隔了一會阿耆尼才低聲喊出聲,「原諒我。我是跟著王后陛下來的。」

舍質和優哩婆溼驚駭地對望了一眼。

因陀羅皺起了眉。「你為何要來找我?」他說,「是為了誅滅我,還是為了來譴責我?你是來為現在的那位天主傳話的嗎?」

「別相信他!」舍質突然低聲喊了一句。她看向阿耆尼的視線流露出天然的厭憎。

「陛下。」他這次是朝舍質行的禮。「我知道您不可能原諒我,因為確實是我殺掉了您所有的親族。」

「離開這裡。」舍質悽然地喊,「我不想見到你。讓我和我丈夫留在這裡。」

她肩上因陀羅的手突然收緊了。

「舍質。」雷神低聲說,「不要怪責阿耆尼。那時下命令的人是我。如果你要怪罪,你應當怪罪的是我。」

舍質回頭愕然地看著丈夫,阿耆尼也愕然的看著因陀羅。

天后隨即就哭出了聲。

「他可以選擇不聽從你的命令呀!」她說。

阿耆尼垂下了頭。他明白,舍質永遠不會怪責因陀羅。

因陀羅輕輕放開了自己的妻子,他上前兩步,注視著阿耆尼。

「他不能不聽,」雷神輕聲說,「因為那個時候,他是我的僕從。僕從是隻能服從君主命令的,他沒有思想,亦不曉得正法,因為他只是主人的肢體,而他做下的一切,只不過是我借他之手而做的罷了。」

阿耆尼抬起頭瞪著因陀羅。

「但即便是這樣,也是我造成的。」因陀羅又說,「如果我只想要僕從的話,我就只能得到僕從。我曾經是有朋友的……」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岀一口氣,隨即苦笑起來。「你直說吧,阿耆尼。如果你作為臣子,來宣佈放棄對我的臣服,那是大可不必,因為我已經不是天帝了。如果你來殺我,那我們就打一場。告訴我,我應該為了你的到來高興呢?還是恐懼呢?」

阿耆尼抬起頭來,看著因陀羅那雙明亮的褐綠色眼睛。

他胸口的沙洲突然消失了。

「因陀羅,」他低聲說,「我是作為你的朋友來的。

因陀羅注視著他。

「過去……」阿耆尼慢慢地說,「我因為恐懼和怯弱,在你的治下做了許多違心之事,我以各種理由來安慰自己,但我從未曾敢真正面對你,我恐懼身敗名裂而不敢違抗你,同時我又以貪圖虛名而做些偽善之事。因陀羅,因為這個原因,你我都成了大罪人。你的罪是驕橫虛弱,而我的罪是鄉愿。人們讚我正直,只有我知道,那是死的正直,因為我從未敢面對真正的非正法,也從未敢面對自己親愛的人所犯下的過錯。而今天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什麼?」因陀羅問。

「最後一次,」阿耆尼說,「我承擔你的罪責。

村民們全聚集在一起,驚恐不安,遠遠地看著村口的那幾個陌生人。

很顯然,那幾個人想要裝成人類的樣子,可是裝不像。他們腋下不流汘,衣服上沒有髒汙;他們不眨眼,如果仔細看去,他們的腳其實是離著塵世土地三芥子之遙的。即便是肉眼凡胎,也能看出他們絕非凡人。

馬蹄聲響。村人驚訝地看著那個騙吃騙喝的莽夫騎著火紅駿馬,一路疾馳到了那幾個光輝形體的面前。但他竟然並沒有立即下馬。相反,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氣度威嚴,而那幾位竟然也全都俯身朝他合十行禮。

因陀羅逐一看向來迎接他的人,伐樓那冰冷地看著他,肥胖的俱毗羅急急忙忙伏低了身軀。雷神目光突地跳了一下。「閻魔?」他看著那個黑髮黑眼的少年說,「你也來了?」

死者之王朝雷神輕輕鞠身。「陛下可能要藉助我的力量。」他柔和地回答道。

因陀羅下了馬。「友鄰王的事情我已經聽阿耆尼說了。」他說,「我聽說他的眼睛毒辣可怕,能奪取他人的光輝。我既然已經遭到放逐,各位又來找我,那麼想必是無法忍受他的統治,需要我去對付他,是嗎?」

「確實如此。」伐樓那說。

因陀羅向後一靠,交叉雙臂。「我想聽聽你的想法。」他說,口氣很平穩,聽不出挑釁的昧道。

海神陰沉地微微一笑。「那麼我也就開誠佈公地直說了。」他說,「實話說,如果您再度統治天國,我無法全心全意地感到開心,但友鄰王則讓我覺得可憎。原本,就算我們找到了你,你也儂舊會被殺梵罪困擾,無法與友鄰王抗衡。但現在,溼婆犯下了更加嚴重、可怕的殺梵罪。他殺害的不僅僅是所有婆羅門的祖先,更是自己的父親。殺梵罪總是會跟隨罪孽最重最深的兇手。如今,世上再沒有比溼婆犯下的更重大的罪惡了,因此,殺梵罪不再困擾您,您也擺脫了昏熱。然而友鄰王的地位並沒有動搖,您依舊是戴罪之身,難以與他抗衡。我們今天聚在一起,就是為了設法淨化你的罪過。」

阿耆尼和俱毗羅一起嚴肅地點頭。而閻魔只是垂低了眼簾。「是的,」他輕聲說,「我就是為此而來的。你可以將把罪孽分散給我們。只有我們能承受、並且也同意接收你四分之一的罪過。這樣你就可以得到淨化。」

因陀羅笑了一聲。「這當然不是沒有代價的,對嗎?」他盯著伐樓那,「我親愛的老朋友,」他用毫無熱情的口氣說,「說吧。你從來不做虧本生意。你想要什麼?」

水中之王森冷的目光注視著因陀羅。「真讓我驚奇。」他柔和緩慢地說,「山變輕了,火變涼了。陛下像是在這段時間頗有收穫呢。」

「彼此彼此。」因陀羅冷冷地說,掃了一眼站在遠處窺視的村民,「你開口要價吧。」

我的價碼很公平。」伐樓那說,「我們分擔你四分之一的罪過。但從今日開始,我們也要分享你四分之一的王權。不是護世天王那樣的虛名。而是真正的權力。從現在起,我們要分享你的祭祀和力量。」

因陀羅又笑起來。「四分之一的王權,」他平靜地說,「那麼你們最後還是留給我一個空寶座。」

伐樓那優雅地一鞠身。

「決定權在您手裡。」他說。

「說得好像友鄰王沒把你逼得非來找我不可,你這條吐毒的老海蛇。」因陀羅說,「你才真是作繭自縛。」

他們對瞪著。俱毗羅不安地咳嗽起來,黑髮黑眼的死神則依然安靜地一言不發。

最後阿耆尼開口了。「因陀羅……」他低聲說,而因陀羅舉起了一隻手。

「也罷!」他說,「反正從前我就沒從那寶座上得到過多有價值的東西……」

他頓了頓。兩個女人正從他身後的森林走出來。優哩婆溼在前面,舍質在後面。風吹動了她們的衣裳和頭髮。

「既然同意,那我們就很快開始。」伐樓那輕聲說,「不過,我還有一點要確認。陛下既然同意淨罪,獲取力量,那麼您心裡對於如何扳倒友鄰王,是否已經有了打算呢……?」

因陀羅沉思了一會。「時間決定一切,賜予一切,控制一切。」他說,「時間曾站在阿修羅一邊,後來站到友鄰王邊,也會站到我一邊……」他說著,轉頭看向朝他走來的舍質。「我已經想到了一個辦法……」

雷神說著,大笑起來。

「就這樣吧。」他說,「阿耆尼,來吧!你,水中之主,閻魔和俱毗羅今天要和我一起進行大灌頂,我們一起戰勝那眼睛可怕的敵人友鄰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