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羅恩奢迦站在阿修羅的要塞中,仰頭注視著地界的寶石天空,風拂動了這阿修羅王子墨黑如雨雲的頭髮。
伯利帶了他自己的直屬軍隊和商波羅的人馬前去堵截想要突破重圍返回人界的因陀羅,而婆羅恩奢迦卻得到命令留下來,看守輜重和糧草。伯利總是給他這樣的命令。
在他身後,士兵正在忙著修理兵器、照料騾馬、診療傷員。
婆羅恩奢迦心裡嘆了口氣,苦惱地撫摸著佩刀的刀柄。就像所有的勇士一樣,他渴望戰鬥。
他信步走到了陀溼多的臨時居所前,想去為兒子找一把可供玩耍的小劍。一道白光就在此時一道霹靂一樣落在了他面前。
婆羅恩奢迦猛然向後躍去,同時拔出了刀。他震驚地看到那白光化作了人形。
膚色白晳、有著黑色長髮的男子抬起頭來,朝四周環視了一圈。
外敵入侵的警報螺號響徹整個要塞,成群阿修羅士兵湧向陀溼多的房屋,將那個不速之客團團圍住。
溼婆看向旁邊陀溼多的火爐。武器架上有幾件剛剛鑄造好的兵器。有劍,有矛,戰斧,還有一柄三叉戟。溼婆順手把那柄三叉戟拿了起來。它還未經任何裝飾,但刃已經開過了,邊緣閃現金光點點。
「是蘇利耶光輝的碎片。」他想著,提起了它。
「不許動!」阿修羅武土們喊叫著。
溼婆向前踏出一步,火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包圍圈當中。從影子裡傳來野獸的咆哮聲。他的目光落到了年青的阿修羅王子身上。
「伯利朝哪個方向去了?」溼婆問他。
阿修羅王子倒豎起眉毛。他從來沒見過有人用這種態度對他講話。
「你是誰?」他問。
溼婆歪著頭看著他,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好奇。
「你是婆羅恩奢迦,」他說,「牛節王長兄最小的兒子。牛節派出刺客殺死了你的父親。你為了復仇而投靠伯利,隨他征戰四方。後來,你在戰場上受了重傷,伯利的王后妙賢身懷有孕還來照顧受傷的你,結果勞累過度,小產而死。你心懷有愧,竭力想要報答伯利,即便在你自己妻子產褥熱奄奄一息時,你也忙於為伯利征戰而也顧不得探望。最後你的妻子遺下孩子病死,你悲痛萬分,可在你心底深處卻感到一絲怪異的欣慰,因為你覺得你的不幸總算多少清償了欠伯利的恩情。」
婆羅恩奢迦頭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你為什麼會……」他呆然地看著面前的陌生人。
「因為你許過願,」溼婆說,「看到伯利每天清晨獨自前往妙賢的神廟祈禱時,你曾經有過祈願,若能讓你心中的愧疚減少一絲半分,你可以付出一切代價。你的願望實現了,不是嗎?」
婆羅恩奢迦瞪著溼婆。
「你是誰?」他問,這個問句涵義已經不再一樣。
「我的確是要求代價的。」溼婆說,「作為報償,現在,告訴我伯利去了什麼地方。」
婆羅恩奢迦無聲地、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向了東北方。
這樣做的時候他幾乎嘶吼起來,可他管不住自己的手臂。
「多謝。」溼婆說,「順帶一說……你真的知道自那之後,伯利為什麼總是讓你留守在後方嗎?」
他的身影轉眼就又化為一道白光,朝東北方劃去。
婆羅恩奢迦無聲地站了很久,他轉過頭看著手下計程車兵,他們和他一樣,一臉如夢初醒的表情。
「還能動的人,立刻拿起武器跟我走!」他怒吼起來,追擊因陀羅的伯利也許不久就需要他的增援了。
「……這可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阿母’。」烏沙納斯從壁毯後跳出來,拍了拍肩膀上的沙土,轉頭看向胡莎絲。「我們不是說好,你把她交給我,我就把她的臉送給你麼?」
「你不能叫我阿母’,你沒有這個資格。」胡莎絲還是保持著女皇般的矜持,安坐不動。「她多少為我打發了一些時間,所以我也應當給她一個機會。你還在等什麼,如果等她跑回了溼婆的綠洲,你就再也不能接觸到她了。」
烏沙納斯微微變了臉色,他拔足就朝屋外追去。
薩提拼命狂奔著。她在沙上絆倒了一下,回頭看去,烏沙納斯已經追了上來,他步伐大,距離轉瞬間就拉短了。
薩提心裡爆發岀無聲的尖叫。伴隨著這聲靜默的叫喊,影子雄獅從她的陰影裡猛然跳岀,橫在了她與烏沙納斯之間,朝太白金星之主咆哮著。烏沙納斯猛地剎住了腳步。
「這是什麼?」他喊著。
趁著這個機會,薩提再次爬起來,朝著綠洲的方向跑去。
烏沙納斯剛剛拔出刀來,影子雄獅吼叫著就將他撲到在地,張開巨口朝他的頭顱咬去,他抓起一把沙子就往獅子眼中和口裡撒,雄獅偏開了頭顱,烏沙納斯從嘴裡發出一個咒詛來,擊打到了影子雄獅的身上,它慘烈地吼叫了一聲,用爪子捂住腦袋,烏沙納斯趁機脫身,他的手迅速無比地在空中劃出了咒語和陣法,獅子瞬間被困在了一個無形的囚牢裡,
它撲打那看不見的屏障,徒勞地咆哮著。
薩提已經看見綠洲的影子了。沙子充塞著她的肺部,呼吸起來都帶著劇痛,可就在她要沖到綠洲邊緣的時候,一個高大的駝背身影出現在了她和綠洲之間,擋住了她的去路。
陀溼多。
薩提張開了雙臂,她用她全部的神情和動作構成了一個無聲的巨大哀求。可是陀溼多無動於衷地看著她。
「認命吧。薩提。」他低聲說。
烏沙納斯已經從後面趕了上來。他拉住了薩提的胳膊,幾乎把她拉脫臼,薩提再次一跤跌倒,沙子燙傷了她的臉。
「抓到你了,」烏沙納斯有點氣喘吁吁,不過他還是帶著微笑。「……小姑娘。」
蘇摩無法想起自己人生最幸福的時間是什麼。
是在廣闊的天地之間冒險的放浪歲月嗎?那時候他太年輕,還分不清單純的放縱和真正的快樂有什麼區別。
是達剎把盧醯尼的手第一次交給他的時候嗎?可惜對於那時的他來說愛是負擔,因而自然也無法品嚐愛帶來的果實。
是跟隨天帝一起與阿修羅作戰的日子嗎?不,不,忘情殺戮之中,那叫自我麻醉,離幸福何止千里。
那麼…後來呢?後來呢?
阿修羅的武士們齊齊發出獅子吼,成百上千的大鼓和螺號鳴響,猶如狂風攪動大海。士兵們揮舞弓箭,猶如烏雲揮舞閃電,弓弦發出可怕的聲響。雙方的軍隊激烈交戰,揚起的沉沙彌漫峽谷之間
伯利暗自驚訝天帝的莽撞,天帝所乘的四牙神象身體龐大,猶如白山般耀眼,不便行動也容易被發現,而因陀羅或許是難以放下面子,竟然一直沒有捨棄它。天帝在象背上站了起來,手裡握著雷杵,臉色蒼白,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也許是他的存在給予了殘存計程車兵以勇氣,又或者他們都已經抱了必死的心態,那支疲憊不堪的天界軍隊短時間竟然和阿修羅的追兵打成了拉鋸戰。商波羅幾次帶人發起衝鋒,都被阿耆尼給擋了下來。
「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伯利說,拍了拍檀波的肩膀,「把我的戰車趕到天帝那方去。」
檀波驚訝地回頭,「您要和天帝面對面交鋒?」
就在此時,蘇摩趕到了他身旁。
「陛下,」月神說,聲調毫無起伏,「請把因陀羅留給我吧。」
伯利注視著他。「你去?」阿修羅王問。
「如果您不讓我去,我就詛咒您。」蘇摩說,直視著伯利,黑寶石眼睛神情呆板。
「蘇摩!」檀波怒吼起來,伯利伸手阻止了他。
「那就交給你了。」他看著蘇摩說,「我會讓我的軍隊跟隨你的旗幟。」
蘇摩略一點頭,羚羊越過阿修羅王的戰車朝前跑去。可是隻跑了小一截路,蘇摩就調轉羚羊,又回到阿修羅王車前。他從坐騎身上跳下,對伯利合十,深深鞠躬。
伯利什麼也沒有說。
蘇摩再度躍上羚羊,阿修羅軍隊跟隨著他,發岀吶喊,衝擊著已經殘破不堪的天界軍隊,就像一柄利刃從側面切進了混亂的戰場。天帝的軍隊死命抵抗著,但蘇摩幾乎不在意對方朝他射來的那些利箭。他衝到哪裡,就把死亡帶到哪裡。就連商波羅也停止了攻擊,驚訝地看著蘇摩發起的近似瘋狂的衝鋒。
「銀白色的死神,」看著蘇摩的光輝鐮刀一樣掃落一大片天界軍隊時,這個粗野可怕的老武土臉上流露岀遺憾的神色。
「可惜呀。」他嘀咕著,隨即揮刀砍掉了一個天神的腦袋。
商波羅在蘇摩身後替他掠陣,但蘇摩並未察覺。他那已經昏暗的視野中,再也分辨不出敵友,只能看到高居神象上的因陀羅。
阿耆尼遠遠就看見了蘇摩,他一箭射中蘇摩的胸口,月神從坐騎上跌落下來。但蘇摩隨即便爬起來,拔岀佩刀,朝火神衝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