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不走,」有個士兵回答說,「活像個黏在屁股後的泥團。」
烏沙納斯盯著那年輕人,眯細了眼睛。那倒霉蛋這時正好抬起一張被打腫的臉來。烏沙納斯突然認出他來了。
「啊,」他輕聲說,「祭主之子,極欲仙人的弟子云發。」
雲發一隻眼睛已經被打得睜不開。他驚愕地注視著面前這個明明祭司打扮卻一身黑衣的男人。
烏沙納斯笑著對他點點頭。「我們在迦溼城見過,對嗎?小夥子。」
雲發眨眨眼睛。烏沙納斯和善的態度令他有點糊塗
「我……」
「你是自己找來的?大仙人都未必能輕易找到通往地界的路徑,你可真不簡單呀。你來這裡做什麼?」烏沙納斯問。
「我……我來是為了求見地界之主、阿修羅王伯利。」雲發說。
「見伯利?為什麼?」
「因……因為他應當將蘇摩綁架的祭主之妻塔拉和薩……薩提,交還給她們的合法擁有者!」
周圍計程車兵們爆發出一陣鬨笑。烏沙納斯盯著雲發,眼裡逐漸瀰漫出笑意。站在他身邊的通圖認出了那種笑意,心裡嘀咕了一句,他知道那個年輕人要倒霉了。「有意思。你的依據何在?」烏沙納斯柔聲問。
「根、根據經典,妻子歸屬於丈夫,未出嫁的處女則是其父親和兄弟的財產。因此,你們應當交還塔拉和薩提。」
烏沙納斯聲音可怖地大笑起來,叫雲發哆嗦了一下。「小鬼,你應當回去重新學習!武力才是剎帝利的正法。蘇摩根據正法,搶奪他想要的女人,有什麼不對?現在他就是塔拉的合法擁有者!」
雲發的臉漲紅了,他幾次開合嘴巴都沒能說出話來。
「就……就算是這樣,」最後他說,依舊結結巴巴的,「就…就算蘇摩是塔拉的合法擁有者,可是你們也不能。不能扣留薩提!請……請將薩提交還!」
烏沙納斯忍不住再次大笑出聲,士兵們也跟著他笑得前仰後合。
「大人,把這個小子怎麼辦?」通圖問。
「祭主真是養了個不錯的兒子,」烏沙納斯一邊笑一邊說,「他竟然現在還能站得起來,這真是奇怪。你手下的人最近閒得慌,連手腳都發軟了嗎?」
士兵們的笑停了,他們齊刷刷變了臉色。
烏沙納斯不再理會雲發,他轉頭朝城裡走去。他身後隨即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又是肉體和地面碰撞的聲音,只是這次要慘烈得多,士兵們不再嬉笑了。他們默不作聲,用手肘和膝蓋朝雲發身上招呼。
通圖皺了皺眉,烏沙納斯果然為商波羅的話而怒火中燒了。他沒跟上烏沙納斯,而是轉身朝部下走去,分開了人群。士兵們暫時停下了毆打,看著自己的首領。
雲發這次被打得頭破血流,他蜷縮在地,低聲呻吟著,聽到動靜,他慢慢抬起頭來,透過被打腫的眼睛看著面前的阿修羅武士。
「請……請放了薩提。」他說。
通圖兜頭就給了祭主之子一記重拳。
年青的婆羅門倒在泥地裡,翻滾著蜷縮起來。
通圖在他面前蹲下。「你腦袋是石頭做的嗎?」他說,「吃了那麼多苦頭還不接受教訓?」
雲發喘息著坐了起來,眼睛望著眼前的阿修羅武士。
「你再不走,」通圖說,臉上的細疤微微抽動。「烏沙納斯真的會殺了你。」
雲發咕噥了一聲,「我會走……」他低聲說,「但要帶著薩提一起走。」
通圖皺了皺眉,站了起來。
「把這小子拖出城去,能扔多遠扔多遠。」他轉頭對他的部下說,「可別真打死了他。」
醫生站在塔拉居住涼閣前等著烏沙納斯。他的個頭瘦小,光頭上滿是汘水,細長的眉毛神經質地顫抖著,模樣就像一隻花斑鳥。烏沙納斯瞅著他皺了皺眉。
「你有什麼事情?」他問,心想這一天遇上的事情真是多得叫人心煩。
「大人,我必須向你稟告,病人心情看起來不是很好。」
「如果她心情好才奇怪,」烏沙納斯不耐煩地看著他,「你把我叫來就為了這個?」
「大人,她舉止有些奇怪。她這幾天總是有意無意地試探蓮花池離露臺有多遠,水有多深,然後又找岀藉口,想要支開使女。我無意聽到了她的話。我認為她想要自殺。」
「自殺?達剎向自己的女兒灌輸的都是什麼東西?那就攔著她,別讓她做傻事。讓侍女日夜都守著她。」烏沙納斯更加不耐煩了,「國王支付你食糧和牲畜,為的……」
他突然停住了,瞪著年輕的醫生。
「啊,」他說,「啊!」
大夫張口結舌地看著烏沙納斯。
一個又深又長的笑容突然出現在烏沙納斯臉上。他轉了轉眼珠,那神情就像老虎在草叢中嗅到了羚羊氣味。「我明白了。」他說,突然顯得十分開心,「這幾天塔拉要是支使女走,就讓她走。只是馬上就要通知我。」
醫生睜大了眼睛。「可她明擺著……」
「我知道,這事情就不用操心了。」烏沙納斯揮了揮手,繼續朝女眷樓大步走去,「我另有安排。」
但對方卻很固執,幾步跟了上來。「請、請大人務必上心。她可是我的病人。」
烏沙納斯停下腳步,看了他一會,笑了起來。
「沒關係,你的病人會沒事的。」他說,「有人是絕對不會讓她出事的。」
烏沙納斯開開心心地朝著王宮花園深處薩提的女眷樓走去,因為商波羅造成的壞心情一掃而光。走到半路上,他突然看到陀溼多站在女眷樓門口。烏沙納斯愣了一下。按理來說,今天還不到再次搜尋商吉婆尼的日子。
「怎麼回事,大匠?」
陀溼多搖了搖頭。即使已經重新開口說話,他還是顯得極度寡言少語。「我找不到。」
「你又試了一次?」烏沙納斯說,「算了。如果連你都找不到,我們只能按照之前的計劃,帶著薩提去找摩耶。
陀溼多沉默了一陣。
「……居住在甘味林裡的檀奴之子,魔幻的締造者。以摩耶的手段,薩提恐怕沒法活下去。」他說。
「哦。」烏沙納斯笑著說,「那麼,怪可惜的。你是因為這個緣故才特意跑來做最後一次努力的嗎?原來你這麼不希望薩提死嗎?」
陀溼多沒說話。
烏沙納斯聳聳肩,走過老匠人身邊,走進薩提房間。
薩提蜷縮在那張豪華的寶床一角,一如既往陷在昏睡裡。她比以往顯得更憔悴,痛楚已經像火焰一樣撲滅了她大部分的活力。烏沙納斯看著這個垂死的少女,她頭髮凌亂,嘴唇發白,她曾經如同朝陽下生機勃勃的一株木棉花,現在已在地界黑夜中奄奄一息。烏沙納斯在床邊坐下來。床鋪上還殘留著痛苦掙扎的痕跡。他注視著薩提脖頸上縱橫交錯的指甲痕跡。那大概是因為太痛苦而無法發聲而自己抓出來的。如果她不是仙人之女,可能早就已經死了。
他看著薩提,有點好奇地在自己心裡尋找一絲憐憫的痕跡。
但他找不到。他只是再度想起了舍衍蒂。
初次見到舍衍蒂的時候,她正因為被父親隨意許婚而大發脾氣、在盛開花朵的無憂樹下撕裂自己的嫁衣。那個性情激烈的紅衣公主,比薩提更像熱烈開放的木棉花,那麼絢爛,讓他睜不開眼睛,卻又捨不得挪開視線。
但那麼絢爛的木棉花最後卻變成了一朵白睡蓮,在薩提的眼皮底下靜悄悄地枯萎了。
烏沙納斯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消瘦的少女。一個微笑勾彎了他的嘴角。
你很快就能和她一樣得到解脫了。他想。
但他隨即就皺緊了眉頭。薩提的手緊緊交握在胸口,好像捏著什麼東西。從她的指縫裡,透出一絲淡淡的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