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臨近中午,段易結束了今日的治療,對心理醫生荀楓道了謝。
荀楓微笑著道:「我得祝賀你。接下來一週來一次就可以了。剛才的催眠對你消耗比較大,你休息一會兒再走吧。」
言罷,待助理送來點心和飲用水,荀楓就離開了,留段易一個人在椅子上坐著休息。
此刻他確實有些疲累,但精神上卻輕鬆了很多。
說起來,他這次來治療,也是因為出現了一些應激反應。
剛回到現實的時候,其實段易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混亂且忙碌的狀態下。
他面臨的首要問題是帶著記憶感受時間重置這件事本身。
他今年29歲,而這29年的人生,他算是經歷過兩次。
他只有先前那次的記憶,也就是他只知道時間重置前,自己相關的人生經歷。但關於時間重置後他這29年的人生經歷,他是不知道的,他得一點一點去追尋。
他得重新還原自己現在這段人生,就像在做一個拼圖遊戲。
比如他當兵的那段經歷消失了,他得弄清楚那兩年發生了什麼,也免得和父母交流時露了陷。
經過這段時間的追尋,段易發現那兩年他們創業還是失敗了。
時間重置前,他們創業失敗,是因為薛景盜走了段易的核心技術。
而這一次他們失敗,則是被當時的投資方忽悠了。老奸巨猾的投資方強行控股參與公司管理後,堂而皇之地拿走了他們的技術,又架空了他們的權力。
因此兩年後他們宿舍的幾個人集體辭職,重新創立了鼎易科技。
也即,雖然這次沒有薛景的插手,段易少了一段當兵的經歷,但他、以及他的幾個同學的在大的人生方向上,與之前都是沒有變化的。
段易琢磨著,這就是地獄七殿機構重置時間的原則——它在抹去一些人存在過的痕跡後,會基本保證沒有人的人生走向會發生大的變化。
總之,因為要重新填補整整29年的記憶的原因,段易的心思被佔據了很大一部分。
至於另一部分,則是他們公司最近要新上線的一個產品,段易這段時間一直和兄弟們沒日沒夜的加班,以至於根本沒時間想別的。
而段易的應激反應的出現,就是在他做完了人生的記憶拼圖,以及新產品順利上線之後。
那天他中午在辦公椅上打盹,夢裡一片腥紅血色,那股鐵鏽般的血腥氣息彷彿爬滿了他的鼻息。
出現在破裂車窗前的慘白的臉,是東方羽的。
頭顱受到重擊倒在沙漠裡的人,是洪賢。
……
各種隊友死亡的畫面一一從眼前滑過,然後他感到有一個人拍了拍自己的肩,用死魚一般的眼睛瞪著自己,對自己說:「如果我早點遇到你,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那是舒蓉蓉。
段易一皺眉,便見著肩膀上的手往上爬,然後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憑什麼我們永遠留在了地獄?」
「憑什麼你可以回來?!」
「這不公平!來,跟我去地獄!大家一起留在地獄不好嗎?!」
「這是你們自己選擇的結局!跟我無關!我絕不會下地獄!」
說完這句話,段易一把扣住舒蓉蓉的手腕,將她一個過肩摔狠狠掀翻在地。
「臥槽!小易你什麼情況?!!我來找你談一個bug的修改的!是,我弄出bug了,但不至於被你摔成這樣吧?!你做什麼噩夢了!!!」
這聲咆哮把段易驚醒了。
然後他發現被自己掀翻在地的是鼎易科技的cto、他的大學室友吳景山。
那天中午後,整個下午段易都處在一種極不舒服的狀態下。
在遊戲的時候,他得把「跟明天一起活著回家」的事情當做信念。
哪怕理智上他知道這事兒成功的希望也許會非常渺茫,但他得不停說服自己、強迫去相信這件事是真的。
他對自己強迫是極其徹底的,以至於連他的潛意識都認為,他一定會和明天回家。
懷著這樣強迫灌輸給自己的信念,段易在遊戲裡一路拼下去,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哀傷、惋惜。
可那些事情畢竟在他的意識深處留下了印記。
那些血腥的、殘酷的、暴露了所有人類劣根性的一件件事情,在他的靈魂深處打下了烙印。
現在他總算過上了安穩的生活,不再需要強迫自己。於是在這種強迫性的信念感慢慢消失後,它們就化作了最恐怖的夢魘,驚擾得段易不得安寧。
於是,在那一夜午夜夢迴、似乎嘴巴里都有了血腥味之後,段易在白天給顧良打了個電話,由他帶自己去了荀楓開的這家心理諮詢室。
段易率先向顧良求助的原因,當然是因為顧良也有類似的經歷。
至於他沒有嚮明天開口,則是因為他怕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明天身上。
無疑,明天在遊戲裡的經歷比他還殘酷萬分。
他親眼看著段易被凌遲,親眼看著隊友被同伴吃掉,更親手選擇了用殺戮的方式清除隊伍中的敗類……
段易自認精神已十分堅韌,可在他的神經得到短暫放鬆的時候,那些陰暗的往事立刻生根發芽,趁虛而入,讓他的心理出現了問題。
同樣的事情當然可能會發生在明天身上。並且如果明天的心理一旦出現問題,情況一定會比自己還要嚴重許多。
所以在明天面前,段易根本提都不願意那些殘酷的過往。
在明天的內心深處,也許他已強迫自己把一切塵封。段易不想輕易提及往事,唯恐自己成為解開那惡魔封印的鑰匙。
一直到此時此刻,發覺自己經過治療,情況已得到明顯的好轉,加上又被告知明天的情況可能會更危險之後,段易已做出決定,逃避無用,他還得陪著明天一起面對這件事,如果明天的心理上也存有隱患,那就早點陪他解決這一切。
吃了兩口點心,喝了半杯水,段易給明天發了微信:「小天,中午有事兒沒?咱們一塊吃個飯,我有事情和你聊。」
過了一會兒,他收到明天的回覆:「我在銀河寫字樓b座大門口等你。我跟表哥見過面聊過了。」
段易一愣,然後馬上回:「等著,我馬上下來。」
段易原本是抱著頗為沉重的心情下樓的。
因為他即將要和明天談的話題無疑非常沉重。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看到了一個金髮短裙美人。
美人撐著一把黑色太陽傘站在寫字樓前,隔著透明的自動門與段易四目相對,然後笑著朝他招招手。
段易狠揉了幾把眼睛,差點以為自己又發了夢。
等他反應過來後,立刻拔腿衝向門外的美人。
不過他暫時沒來得及靠近美人,因為他被還沒來得及開啟的自動門攔住了。
這時候段易有些著急。
——美人穿著黑色短裙露著大長腿的樣子實在太好看,以至於吸引了無數路過的男性生物駐足圍觀。
段易甚至親眼看見了一個人過去找他搭訕。
自動門總算開啟了,段易立刻衝到明天跟前,宣誓主權般握住他的手。
然後他湊在明天耳邊問:「你這、這什麼情況?」
明天側過頭朝他微微一笑,道:「我沒記錯的話,在《心願屋》那個副本里,你好像許過這樣的心願?」
段易愣了:「那、那當時……不是,我……」
明天再道:「嗯。現在和當時不太一樣。當時你幻想的是我一頭金色波浪長髮,穿著什麼英式復古蓬蓬短裙……但現在時間比較倉促,沒來得及準備你想象的那種裙子,所以就暫時先穿了這身來給你看。還算可以吧?」
什麼叫還算可以。
那簡直太可以了!
段易每瞧明天一眼,心跳都會快上很多。
不過馬上想到什麼後,段易壓住心悸,表情變得嚴肅:「小天,你提到了《心願屋》,可那個遊戲、那段經歷,我其實……」
明天反握住段易的手,陽光下他的笑容顯得十分溫暖。
俯身在段易耳邊,明天輕聲說:「嗯。事情原委,表哥大概都告訴我了。所以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不要緊。我願意接受治療。」
「你……」
聽到明天這番話,段易幾乎一愣。
最後明天再說:「無論是美好的令人憧憬的未來,還是那些充滿血腥與殘酷的往事,我都願意與你一起經歷。所以如果一定要回顧那場遊戲,小易哥,有你陪著的話,我並不會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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