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他笑了,連一向對他冷眼相待的康含音都笑了。「難為你靠譜了一次。」
這邊,幾個人在調侃彭程。
另一邊,卻有一個身影猝不及防地跑向了2號車廂的大門口。
——是許若凡。
走到門口,許若凡沒看段易他們任何一人,只是回頭看向了明月。「我選擇離開!請讓我死而復生,我想要回去。」
明月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目光裡有一些疑惑。「等等,你好像沒有跟他們合作吧。你沒有達到通關條件。」
許若凡驚恐地瞪大雙眼,然後她極力為自己爭辯。「可是我們整個隊伍達成了通關條件,不是嗎?我在這個隊伍裡,大家合作共贏了,我無力更改結局,我當然……當然也算是可以通關了!」
「哦。你這麼說,倒也有道理。」明月眨了一下眼睛。
「確實、確實有道理!我想回家。求您讓我回家!」許若凡道。
「好。」明月居然痛快地答應了她,對她溫柔地說道,「那你就跟黑衣人回去吧。不過你得喝忘川水。」
「喝!我喝!我一定喝!我巴不得把在這裡經歷的一切全部忘記。」許若凡說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淚流滿面,不知道是激動地喜極而泣,還是想到了什麼傷心或者恐懼的往事。
20分鐘之後。
許若凡和黑衣人離開長途列車。
車門關閉,列車繼續前進。
玩家們陸續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休息。
喝了幾口水,吃了點東西,稍微恢復一些體力後,段易看了一眼儀表盤,再看向坐在自己一個過道外的明月。「我們現在要去向終點,中間沒有別的任務了?我們要對付的那個什麼有史以來地獄最危險的囚犯,是屍胡嗎?他是遊戲的設計者?」
明月沒有看段易,只是閉上了眼睛。「那儀表盤暫時不會響了。不過這路上還會有別的驚喜。大家先睡覺吧。等天亮了再說。」
聽到這話,段易撥出一口氣,緊接著其他玩家也陸續打起了呵欠。
——狼人殺的對局算是徹底不存在了,而既然大家已達到通關條件,路上應該也沒有亂七八糟的小關卡和死亡風險了。
大家無需在夜裡有別的動作、也無需擔驚受怕,於是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決定好好睡一覺。
哪知這個時候,原本一直默默坐著的宋帝王餘欽居然開了口。
「在你們入睡前,我有話說。」
之前明月說話的時候,宋帝王並未插嘴,彷彿冷眼旁觀、事不關己,甚至他還閉上了眼睛。
那會兒段易有瞧過他幾眼,只覺得他面容普通無比,以至於不看他的時候,仍然想不起他的容貌。
段易知道,這是因為他並沒有以真面目示人。
來這裡的只是他的分身,分身露出的五官,自然也不是他本人所有的。
這時候,眼看著車廂剛恢復寧靜,宋帝王餘欽卻又睜開眼,用很沉的聲音開了口。
不同於明月春風化雨帶著笑的表情,餘欽的表情顯得威嚴無比。
如果說明月像九天謫仙,餘欽的表情更像佛殿上怒目的金剛。
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明月之前那番話,實乃妖言惑眾。」
「哦?」明月側頭看向坐在自己斜後方的餘欽,「我還說呢,為什麼之前我察覺到遊戲的登出系統有問題。原來是你在搞怪。你們三殿那邊……近期大量吸收靈魂,有什麼意圖?你潛入我們七殿的系統,是不是為了擄走這些靈魂?」
餘欽並不回答明月的話,只是開口道:「我是三殿閻王,宋帝王餘欽。而剛才欺騙你們的這個人——」
手指向明月,他道:「不過是七殿閻王泰山府君手下的一個小嘍囉,他叫明月。」
明月眉毛一挑,目光裡清晰可見地滑過一絲陰霾,但他暫時沒多說什麼。
餘欽再道:「人間和地獄的時間並不同,地獄之人可以去到人間的任何時間。七殿所負責的事,就是去到人間不同的時間,阻止不該發生的事發生。至於決定哪些靈魂該留在地獄、哪些能回到人間,不屬於他們的責權範圍。因此,明月剛才所說的,純屬一派胡言。
「七殿泰山府君在醞釀一些陰謀,所以強行擄走了你們這些靈魂。我已經有確切的證據,表明長江大橋的災難,本就是七殿所為,目的就是索取靈魂的力量。
「以篩選可以死而復生之人的名義,明月將你們強行載入這個遊戲,目的就是讓你們博弈,最終索取你們的精神力。
「現在你們合作共贏,精神力無法激發,成了無用之人。所以這明月才會說,你們可以通關了。」
臉上滑過一絲嘲諷的笑,餘欽毫不客氣道,「什麼真善美?他說你們可以離開,不是因為你們人格高貴,而是你們對泰山府君來說,已經沒用了。你們如果繼續跟著他,最後恐怕不是回到人間,而是徹徹底底的灰飛煙滅。」
車廂內登時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後,打破死寂的是彭程。
彭程驚呼一聲,大膽發問:「你你你……你說你是誰?閻王三、三殿?!等等……灰飛煙滅是怎麼回事……啊這……不是……」
餘欽只道:「地獄的存在不能讓世人知道。所以你們就算能死而復活,一定會喝忘川水,忘記這裡的一切。明月根本沒有權力讓你們記得一切。你們怎能信他?」
餘欽這番話,算是讓車廂內的所有玩家、包括段易在內,都懵逼了好一會兒。
好在段易很快想到了關鍵。
——餘欽剛才說什麼?說明月是幫著七殿,想讓這裡所有人的靈魂全被七殿吸收。
可是他為什麼現在才說這句話,而不是在明月停下車,讓大家選擇是否離開這裡的時候呢?他為什麼那會兒不勸大家下車,或者乾脆直接帶大家走?
想到這個關鍵的同時,段易忽然也明白了剛才明月讓大家做選擇的真正用意。
於是,在所有人都用懵逼夾帶著驚恐的目光看向段易時,段易朝他們擠了一下眼睛,然後搖了搖頭,再點了點頭。
又過了好一會兒,儘管沒有徹底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玩家們仔細盤了盤邏輯,發現了餘欽與明月這二人乍一看互相攻擊、處在對立面,但實際他們的對立關係存在矛盾點。
於是所有人都撥出一口氣,算是暫時放下了心來。
……當然,除了彭程。
彭程眼睛都紅了。「我、我不是上了賊船吧。兩個閻王爭……我們這些小嘍囉哪有活下來的餘地……完了完了……」
段易輕咳一聲,上前拖起他,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再語重心長拍拍他的肩。「嗯,你睡覺吧。」
·
周遭一片漆黑,沒有半點光亮。
許若凡也不知道自己在黑夜裡走了多久。
在走路的時候,她一會兒哭、一會兒又是大笑。
她笑,是因為她總算可以活著出去了。
她哭,則是因為她好像被所有隊友討厭了,何況她還把白立輝一個人扔下來了……好像連她自己都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如果一個人不是壞得非常徹底,那麼她在使壞的過程中,確實也會折磨到她自己。
於是走到半道中,許若凡有些崩潰地一把握住身邊黑衣人的手腕。「那個忘川水,能不能現在就給我?我受不了了,讓我忘了這一切吧!我真的受不了!」
黑衣人只道:「現在我們還在遊戲裡。我們不是系統設定好的npc,不能借由系統本身直接登出遊戲。前面有傳送臺,連線遊戲和現實。我們去到那裡,才可以登出遊戲。離開遊戲後,我們會用轎子送你到黃泉,再讓你飲忘川水,最終用船將你送回去。總之,一切都有嚴格的程式。你著急也沒用。」
許若凡不敢跟黑無常再多說什麼,於是擦乾眼淚,開始一言不發往前走。
她覺得自己要乖乖聽話。
只要乖乖聽話,她就能回家。
再走了一會兒,她看到不遠處傳來了光亮。
她眉間傳來幾分喜悅,不由問道:「那……那就是傳送臺嗎?」
「咦……那個……」
幾個開始黑衣人交頭接耳起來,似乎他們也對那個光亮感到了一些疑惑。
緊接著他們眼睜睜看著那片光如瞬間移動般,一下子出現了所有人跟前。
而那片光之中,居然有一個人。
那人靜靜坐著,正手執一支毛筆,似乎在宣紙上勾勒什麼。
他低著頭,沒讓人看清他的模樣。
許若凡只是本能地感覺到他很好看。
他不僅好看,還有一種神奇的氣質,許若凡感覺他渾身沐浴在一種讓人感到無比祥和寧靜的光芒之中,就好像天神那樣。
在看到他的那一剎那,她心裡的恐懼、彷徨、內疚、遺憾、喜悅……通通消失了,好似心中什麼都不剩,只有一片空白。
就是這種空白,讓她感覺到了久違的寧靜。
——她總算不用漂泊,而是可以靠岸了。
最後許若凡看見他驀然抬起了頭,與自己四目相對。
一眼望進他蒼灰色的眼眸深處,然後許若凡聽見他問出一句話:「我未曾夢到過你們。你們何以入我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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