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幾乎成對出現,他們之間存在某種親密關係,其中一個會被燒、另一個會被天葬,這是段易目前總結出來的規律。
當然,規律成立的前提之一是,胡晉確實死於意外,而沒有其餘跟他能構成親密關係的受害者出現。
此外,就著這個規律深挖下去,還能發現一些別的問題。
段易對玩家總結道:「第一,將軍和王妃都與小歌親密,為什麼達光只選擇對王妃下手,而不是將軍。第二,舒蓉蓉和洪賢雙死,已經符合達光害人的規律,那麼為什麼,在他們死後,達光還特意讓小兵去把唐曉從囚牢裡帶出來?」
鄔君蘭先道:「我先回答第二個問題。也許舒蓉蓉和洪賢最終真的殺死了對方的行為,讓達光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夠親密,無法達到他需求的情感強度。」
段易思索了一會兒,贊同地點點頭:「這是個好想法。其實相對來講,舒蓉蓉是比較果斷心狠,而洪賢對她心軟過,並且他心軟了兩次。」
將自己對此事的分析講述了一遍,段易再道:「事不過三,洪賢那樣的人,兩度心軟已是難得,他恐怕不會再心軟第三次,被舒蓉蓉的血鈴鐺打中的那一刻,他已經徹底死心。至少達光很可能會這麼認為。」
「換到舒蓉蓉那邊……情況卻又不同,她應該能意識到洪賢的兩次心軟,所以也許反而在死前對他生出了一些感情。我重點是想說,這兩個人在臨死前的那刻,對彼此的意識和感覺,對於達光來說應該十分重要。」
一旁,雲浩問段易:「你的意思是——舒蓉蓉死前,對洪賢可能會心軟、愧疚,甚至產生一些真情;但洪賢死前,可能對舒蓉蓉徹底死心,不再有留戀。」
「對。」段易道。
鄔君蘭皺眉:「我還是沒太搞清楚,翻來覆去糾結這點細枝末節……是否有意義?段易你再說得明白點。」
段易道:「這關係到一對有著親密關係的兩個人裡,誰是被天葬的那個,誰是被火燒的那個。洪賢臨死前對舒蓉蓉死了心,但舒蓉蓉反而對他生出感情,這是大機率會發生的事。因此,達光安排了洪賢天葬,而不是舒蓉蓉。」
「但舒蓉蓉畢竟心狠慣了,她對洪賢的感情到底強不強烈,達光其實也不確定,所以為了以防萬一,他又把唐曉燒了。因為唐曉是確實真心實意對洪賢的。
「洪賢對舒蓉蓉死心,對唐曉卻從未有過真感情,也就是說他對倆姑娘,都沒有了感情。但反過來,倆姑娘卻都可能對他有情,尤其是唐曉。於是,為保穩妥,達光乾脆用上了她們兩個。」
「‘用她們兩個’?你這‘用’字有些講究啊——」白斯年想到什麼,霍然站了起來,「洪賢對她們沒感情,所以他不能當被燒的那個。是這個邏輯吧!這意味著……意味著……」
一個極為驚人的腦洞,已經被白斯年開了出來,但他還沒能組織好語言,一時竟是無法說出口。
段易接過話道:「洪賢無情,但舒蓉蓉和唐曉中至少會有一個人,一定對他有感情。就如同商人的妻子對商人有感情,竇霜對唐念有感情……而小歌,也對她的母親有感情。
「你們想想,樓蘭人認為,靈魂與世間的唯一聯絡就是骨頭,所以我們完全可以開一個大膽的腦洞——
「屍體被燒成灰的人,他們屍骨無存,靈魂將處於流放狀態。他們的靈魂找不到自己的屍骨,失去了與世間的聯絡,所以回不來了。但如果……有一個至親至愛的人的屍骨存在,靈魂會不會跟它建立新的聯絡,以至於會找到回家的路呢?」
說到這裡,段易站起了身,看向那片骷髏牆所在的方向。
半晌後,他緩緩開口道:「骷髏牆上放著骷髏頭,是為了引靈魂歸來。我一開始以為,它們會把去往天界的靈魂引回來。現在我才發現我錯了。達光留下那些骷髏頭,不是為了引他們自己的靈魂歸來,而是為了引與他們有親密關係的人的靈魂歸來。
「這就是洪賢必須被天葬、而不是火燒的原因。如果被天葬、被留頭骨在骷髏牆上的人是舒蓉蓉或者唐曉,他對她們沒感情了,靈魂不一定會回來。但反過來不同。舒蓉蓉在死前或許會他生出些許感情,或許會回來;唐曉就更可能了。」
「所以……商人妻子的靈魂回來,是因為商人的頭顱在骷髏牆上。舒蓉蓉、唐曉如果回來,是因為洪賢;竇霜的靈魂回來,是因為童念?那、那小歌……」
鄔君蘭咬了幾下乾裂的嘴唇,臉色蒼白無比,「達光讓一對又一對關係密切的人死去,再分開處理屍體……是……是為了……
段易深沉地吐出一句話:「靈魂與至今之人的屍骨建立聯絡、繼而歸來,這是一件不確定的事。否則當地就沒有‘屍骨無存,靈魂即永不回來’的傳言了。所以我認為,達光在做試驗。
「他殺這麼多人,只是為了做實驗。因為他想讓小歌的靈魂回來。
「小歌的身體入了畫,徹徹底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間。沒有身體、沒有樓蘭人信奉的骨頭做維繫,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達光想殺了王妃,並把她的頭顱留在骷髏牆上,他為的就是看小歌能不能被王妃的頭顱吸引回來。王妃之所以被他留到最後才動手……就是因為他需要先在其他人身上做實驗,看這種方法好不好用。」
達光殺這麼多人,只是為了做實驗。
這個推論如果成真,他的舉動簡直太過令人髮指!
過了好一會兒,白斯年忍不住道:「臥槽,我感覺到了這個副本對單身狗的善意。」
這句話若換個情景,還算是好笑的。
但這會兒沒人笑得出來。
白斯年乾巴巴咳了幾聲,又皺眉道:「這樣一來,王妃不一定會在明天被天葬。商人和妻子,其實已經被用作一次實驗了,但之後達光還在繼續殺人,這表示他的實驗出了問題,他還需要更多的實驗品。這次為了以防萬一,他甚至燒死了兩個姑娘,確保實驗失敗,不會是因為她們對洪賢情感薄弱的原因。因此,如果洪賢的頭成功吸引到舒蓉蓉或者唐曉的靈魂回來,達光才會天葬王妃。」
「對。應該是這樣。」段易點頭。
一旁雲浩不由問:「那回到你先前提的那第一個問題,達光為什麼選擇王妃,而不是將軍?」
段易道:「有兩點。第一點,按我們之前的推理,小歌是被將軍殺的,所以很可能死前她對將軍死心了。那麼將軍的頭顱不足以吸引她回來。兩個之間失去了情感聯絡。但我覺得這個推理其實有點牽強。」
鄔君蘭接過話道:「確實有點牽強。其實除了愛,恨也是一種情感聯絡。如果我是小歌,深愛的丈夫殺了我,把我當妖怪,我不可能一下子對他什麼感情都沒有,要麼,我理解他這麼做的原因,會繼續愛他,要麼我就會責怪他、恨他。」
聽罷,段易朝她點點頭,道:「那麼我們直接轉到第二點原因。王妃如果病死,對江山社稷沒什麼影響。樓蘭依然會存在。可將軍死了,就不一定了。敵國聽到訊息,大舉進攻,樓蘭可能不復存在。」
雲浩忍不住道:「那這也說不通吧?看達光這瘋魔樣子,他不是心懷慈悲、會為樓蘭的江山、為樓蘭的百姓考慮問題的那種人。」
段易搖頭:「不對。我們今天所有的推論,都建立在一個基礎上——達光瘋魔,跟小歌有關。按著這個推論下去,達光所有的行為動機都離不開小歌。」
夜色之中,只聽段易的聲音更沉了一分。「如果樓蘭沒了,小歌回來的時候,就沒有家了。」
意料之外、卻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真相,以及達光在這真相背後表露出的偏執與喪心病狂,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會兒幾個人坐在山丘在,為了避免引起達光那邊的注意,他們沒用手電筒、也沒有舉火把,勉強用來分清身邊誰是誰的,是星月灑在大漠裡的淡淡光彩。
剛才四個玩家圍坐著商討的時候,明天並未參與,他坐在前方不遠處,直直看著天葬臺的方向,那裡有著寂寂夜色中的唯一光亮。明天如此,自然是為了隨時把握那邊的異動。
段易沉默了許久後,上前走到明天身邊坐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明天回過頭,朝著他微微一笑,回握住他的手。
「你怎麼不發表意見?」段易問。
明天道:「因為我的想法跟你一樣。」
段易笑了笑,撥出一口氣,再朝面前的骷髏牆看了去。
在他們二人的身後,雲浩走了過來。「話說回來,達光的想法,我們大概已經明白了。他想讓小歌的靈魂被王妃的頭顱吸引回來。可……之後呢?我們怎麼通關?」
「段易道,「明早先是洪賢被天葬,達光可能會等一段時間再行動,等到下午、或者後天早上,再對王妃動刀。但也許……也許他的實驗始終不會成功。」
白斯年皺眉道:「不會成功,他就會繼續殺人。他只能對應狼人陣營。那好人陣營對應的人到底是誰?誰想阻止他?」
「這個答案,明天就知道了。」段易忽得起身,卻是牽著明天的手往馬匹停靠的地方走去,「走吧。回營帳。吃點東西,再好好睡一覺。體力恢復後,我們才可以破局。」
「看你這樣子……倒是成竹在胸了?」白斯年問,「哎哎,你說的那個什麼‘明天就知道’,是哪個明天?」
「第二天那個明天。」
段易笑著捏一把身邊明天的手,跟他一起上了馬,再駛入夜色。
兩人一馬,一騎絕塵。
頭頂星辰圓月,他們騎馬駛向軍營。
明天解開披風,將段易裹了進去。「風沙大,小心。」
「我才沒事。你這細皮嫩肉的……」
「小易哥——」
「我說得是實話。漂亮小天其實才不該吹風沙。」
「說正經的。」明天問,「你猜到通關辦法了,但不說,只是想試試白斯年?」
「對,我想好好試試他。不過到時候看情況吧。有什麼萬一,當然還是把通關放在第一位。誒,話說回來,關於通關,難道你跟我想得也一樣?」段易問。
「讓我想想……嗯,那支筆一定是關鍵。」明天道。
段易用非常讚許的語氣說:「安排彭程好好留意npc的舉動還是很關鍵的。這要多虧你。不愧是第一個在這遊戲裡走到最後的人。」
明天笑了笑:「我這回並沒有幫你太多——」
「我知道,你行動還是受限。你要是真的一下子幫我解決了問題,那某某不可說的人需要的某某力會減少,那麼你就會暴露的。」段易道,「何況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略作停頓,段易再道:「達光的那支筆,到處找了都沒有,多半在他身上。對他來說,那支筆一定非常重要。至於好人陣營的人……恐怕就是讓我們穿越過來的那個人吧。」
「對。」明天擁緊段易,念起了段易他們很早之前在墓地裡看到的那句詩。
作者「木尺素」的其他小說
《逃離瘋人院》